他自知平庸无能,能为月儿分担的寥寥无几。
唯有每逢江州有人上京,次次托人捎去各式物件:新织造的细腻蜀锦、家中亲手腌制的醉蟹、她儿时最馋的芝麻糖。
东西送出,却从不敢写信追问她是否收到,怕自己贸然打扰,反倒给她添烦。
这些年他商行越做越大,往来商贾、地方官吏争相上门攀附,张口闭口夸赞他好福气,女儿身居东宫得储君看重。
他面上只得陪着客套含笑应和,心底藏着无尽牵挂。
深宫高墙人心复杂,她孤身一人在内,若是受了委屈、遭人磋磨,他半点都无从知晓。
为此他立下严苛规矩,约束李家上下所有人,严禁子弟借着她的身份仗势张扬、惹是生非。
他早已亏欠女儿太多,万万不能再让家中琐事成为她的拖累。
眼下亲眼望着月儿走向那高处,李富安却看到小时候的月儿向他跑过来的样子,一阵酸涩猛地冲上眼眶,李富安连忙垂首,抬袖悄悄按了按泛红的眼角。
他这一生做过不少糊涂决断,唯独两件事从未后悔:一是当年将月儿留在身边教养,二是偷偷把李家的一切,全然托付于月儿。
李昭远立在李富安左侧,一身武官朝服棱角冷硬,脖颈带着常年习武发力落下的惯性,微微向左偏着,是刻在骨子里的小动作。
他抬眸一瞬不瞬凝望着丹陛顶端那抹正红,目光沉沉,胸腔骤然发酸,过往细碎旧事尽数翻涌上来。
江州老宅的年少岁月,母亲素来偏心亲子,对待庶出的妹妹向来严苛。
每每被母亲责罚、苛责,别的孩童都会哭闹辩解,唯独月妹妹不会。
她总是默默忍着眼底泛红,攥紧衣角,悄无声息躲进他偏僻冷寂的习武小院,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脚边石阶上,垂着眼睫,一不发。
他天生性子愚钝,木讷寡,嘴笨得半句宽慰好听话都说不出,不懂如何哄她宽心。
只能默不作声脱下自己带着体温、沾着尘土汗味的粗布外袍,轻轻裹住她单薄瘦小的身子,默默坐在一旁陪她吹风,陪着她熬过所有委屈时刻。
他深知她在家中无依靠,处处受制,便执意教她拳脚傍身。
练武本就难,木拳、石桩日日苦练,她掌心嫩肉一遍遍磨破、结痂、再起血泡,血水渗进掌纹里,抬手擦汗都会钻心刺痛。
可她从小倔强至极,疼得浑身发抖、下唇咬出齿痕,也从来不掉一滴眼泪,不喊一句放弃。
府里上下、宗族亲友,人人都嘲他愚钝笨拙、资质低劣,练武不成、读书无用,注定一辈子碌碌无为,是李家最没出息的嫡长子。
连父亲都极少对他抱有期许,周遭全是冷眼与否定。
唯独幼时的李卿月,会踮起脚尖,仰起一双干净澄澈、毫无杂质的眼眸,小手轻轻握住他布满厚茧的手掌,一字一句,无比笃定认真:
“大哥,旁人都不懂你,但在月儿心里,你最厉害。你一定要相信自己,以后一定会成为镇守一方、人人敬畏的大将军。”
那是灰暗年少里,唯一一束偏向他的光。
从那日起,成为大将军、护住妹妹,成了他穷极一生的执念。
从军这些年,军营上下嘲讽也从来从未断绝。
同袍讥笑他天资愚钝、武艺粗浅,全靠妹妹依附储君才谋得军职,走到今日全是裙带荣光,自身一无是处。
无数个日夜,他深陷自我否定,满心自卑颓败。
每每此时,东宫都会送来妹妹亲笔手信。
从不说自己暗中为他打点、扫清障碍,半句不提自己的牺牲付出,只字字温柔笃定,一点点重塑他的心性:
大哥,世人骂你、轻贱你,从来不是你不够好,是他们满心忮忌。
他们忮忌你心性坚韧,忮忌你练武隐忍刻苦,忮忌你天生将骨,所以才抱团诋毁,刻意贬低你。
你从不是依附旁人之人,你的枪法、你的定力、你的带兵沉稳,全是你日夜苦练所得,是你与生俱来的本事。
不必看旁人眼色,不必听信闲,你只管信我,信你自己。
你生来就耀眼,值得将军之位。
妹妹刻意抹去自己从中周旋的付出,只反复抬举他的才干,长年累月下来,早已叫他不再因旁人闲话妄自轻贱,心底笃定自己一身本领担得起大将军的位置。
可这份被她亲手搭建起来的底气,半点冲淡不了他心底沉甸甸的愧疚。
他分得清虚实,知晓若无妹妹步步筹谋、甘愿牺牲,任凭他再刻苦练武,也难有今日的光景,亏欠二字,自始至终压在他心口,分毫未减。
直到他真的披铠挂印,坐稳将军之位,手握兵权受人敬畏那日,他没有半分圆梦得志的快意,只剩蚀骨愧疚压满心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摆脱庸碌、踏入朝堂、一路平步青云,从来不是自身本事。
是妹妹孤身入东宫,忍委屈、谋前程、步步牺牲,换来储君看重;
是萧长瑜为成全她,暗中铺路斡旋,扫清他仕途所有障碍,才让他拥有今日地位。
朝堂文武和那些人一样私下讥讽,说他倚仗妹妹裙带,靠庶妹上位,徒有将军虚名。
旁人听之羞耻难堪,他却从无半点辩驳之心,更不觉屈辱。
这本就是妹妹拿自己的半生安稳,换来他的前程坦荡。
他亏欠她,从年少,到如今。
此刻仰望高台之上,一身华服、从容矜贵的妹妹,恍惚间时光倒流,又看见那个瘦小软糯的小姑娘,抬手轻轻摸着他低垂的头顶,眉眼软软,满心信任:
“大哥,你要好好努力,以后月儿没人依靠,全都靠你了,你要当上大将军,永远保护月儿。”
奉天殿风凉,百官肃穆。
李昭远指节死死攥紧,朝服袖口下,掌心掐出深深印痕,喉间哽咽发紧,心底无声泣诉。
月儿,大哥做到了。
我成大将军了。
从前年幼无能,护不住受罚受欺的你,只能给你一件旧袍取暖。
从今往后,余生不管面对皇权什么权谋,大哥拼尽性命,也会护你一世无忧,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李昭承自始至终,目光一瞬未离。
从李卿月踏上丹陛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在那抹渐行渐高的正红之上,寸寸追随,片刻不移。
思绪倏然落回遥远的江州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