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瑜维持叩首着姿态,:“儿臣不愿拟其余罪名。
沈氏执掌东宫内务十年,行事守礼,规制周全,从无过失。
废妃一事,罪责归于儿臣。所有骂名,本应该儿臣一人独自承担。”
“骂名。”帝王指尖轻叩御案边沿,两下轻响,音色如同棋子落枰,“你居储位以来,除了你偏爱侧妃李氏,哪里做的不够完美。
可如今为侧妃废正妻,宠妾灭妻,你可知是多大的罪?
朝臣议你偏颇,宗室疑你心性不稳,史官自有笔墨定论,你怕是最少要遗臭个百年。”
萧长瑜听到后,脸色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这不就父皇你想要的嘛?
好在,萧长瑜理智还尚在,“是儿臣的错,只求父皇成全。”
帝王直身起身,绕开御案缓步走近。
龙袍垂落到地面,掩去靴面金线云纹,靴尖停在萧长瑜视线正前方。
他垂眸俯视跪地亲子,凝望许久,开口出声:“朕观那些史书,见过帝王废后徇私情,却从未见过当朝太子,自请废黜原配太子妃。
你敢跪在此处,心中笃定朕会应允。”
日光从殿身高窗斜切而入,劈落半面光影,覆在萧长瑜眉眼。
“儿臣恳请父皇准奏。”
“抬头。”
萧长瑜抬眸看着帝王。
帝王背手而立,指尖在身后缓慢捻动。
他看着眼前之人,从襁褓稚童、束发皇子,到稳掌东宫储君,“朕问最后一句。废妃心意,出自你自身,无外人劝说撺掇。”
“是儿臣本心,儿臣自会向天下人说明。”
帝王收回目光,转身落座御案,提笔蘸朱砂,落笔锋利干脆,墨迹穿透纸背。
“准。”
他合上奏折,指尖轻压折痕。
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很是直白的说道,“你也别怪朕狠心,朕先是皇帝,再才是你的父亲。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优秀了,朕老了。
一想到你那么年轻,在大臣百姓心中那么好,朕就寝食难安。
朕等你这一跪许久。
行事全无破绽的储君,肯为人心甘情愿落一处把柄,才可控可驭。”
帝王拿起案首吏部弹劾东宫属官结党奏折,指尖翻过纸页,放回原处:“还有沈家的事,你也别恨朕。
反正迟早都要做的事情,还不如让朕当上这个恶人,让事情提前发生,也好让朕安心。
放心,你既然做出了取舍,那些沈家的证据,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至于废妃的折子就暂时留中不发。
给你三日后悔的时间,若是到时你还不改变主意,朕才拟旨昭告朝野。
这三日,你留在居东宫自省。
至于你今日这一跪,朕敲定的不只是东宫妃位更迭,更是你往后帝王行路的心性。
等朕岁数到了,你会是下一任皇帝的。”
萧长瑜俯身叩首,“儿臣叩谢父皇指点。”
咬牙切齿的说完后,才直身起身,依礼后退三步,转身欲离。
帝王语声自身后落下:“你手上的扳指,朕记得是沈氏陪嫁旧物。”
萧长瑜脚步顿住,脊背已经挺得笔直,未曾回头。
“她赠予你的?”
“是。”
殿内静默片刻。
帝王喉头微动,欲沈家两代入宫女子安分守拙、不结朋党、不扰朝局,只是命运弄人,可这些话语,最终萧衍尽数压下,只抬手淡淡一挥。
“去吧。”
萧长瑜抬手推门,强光扑面而来,眼睛顿时忍受不住的眨了好几下。
随着萧长瑜缓步踏出殿门,反手轻合殿门,帝王的一声重重的叹息也传了出来。
重新坐回上马车的萧长,将白玉扳指逆时针调转半圈,玉面纹路贴合掌心旧痕。
抵东宫已是午后,日影西斜,廊下梧桐影拉长铺地。
正院值守小内侍快步迎上,垂首躬身回话:“殿下,太子妃同李侧妃都在书房等候。”
萧长瑜怀中抱紧沈砚山所赠卷轴,穿过连廊,远远能透过窗纸看见屋内两道人影。
他走到书房门外,抬手轻推房门。
案上摆着一只素白釉瓷浅盘,盘内放几枚御制松仁雪凝糕,水汽浅浅飘起。
李卿月挨着沈书筠并肩坐于案侧,两人肩头挨得很近,听见推门声响一同抬眼望过来。
李卿月视线先落在萧长瑜的脸上,再看到的是他怀中的泛黄纸轴,不忍的侧过头。
沈书筠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手边整齐码放三本账目册。
紫檀算盘卡在案沿固定位置,坐姿刻板端正,腰背绷得笔直,指尖方才还搭在算珠上,听见推门动静便停了拨珠动作。
沈书筠抬眼。
视线先落在李卿月脸上,再转头看向门外,看着那熟悉的卷轴,手指下意识扣紧算盘木框。
萧长瑜落座案侧空位,语一字不差复述着所有事情。
讲到沈砚山坦家世单薄护不住女儿,字字皆是亏欠时,沈书筠指尖重重往下一按,算珠连片相撞,一串脆响在屋内散开。
再到会等她,沈书筠才抬手将整副算盘放下,拿过卷轴,平放膝头缓缓展开。
纸面泛黄老旧,笔墨沉淀十余年。
她看清笔势起落,“清”字三点水刻意顿笔蓄力,“流”字末笔舒展缓收,是她学着父亲数十年不改的书写习惯。
往昔回忆涌上心头,沈书筠只能低头卷好纸轴,放好后又掩饰的端起热茶,小口的喝着。
随着温热茶水入喉,眼眶的热意才消退。
收好眼里的情绪后,沈书筠才看向二人,语声平直刻板,没有多余起伏:
“准了便好。
三日时限,刚好够让我的人按账目清点物件,逐项登记造册,不会遗失零碎器物。”
不知何时坐在沈书筠身边的李卿月,扭过脸轻轻贴住沈书筠的胳膊,目光落在那幅卷轴侧边,立身甘作山中清流,处世不随世上浮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