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前来的是御前掌印太监刘忠,率六名内侍捧着覆明黄锦缎的御赐物件入内,当众传读圣谕。
圣上听闻东宫得嗣,龙心甚慰,特赐白玉玉圭、麒麟长命锁、紫檀全套文房、鎏金麒麟镇纸,另亲赐一枚白玉平安扣,绦子为帝王亲手串制,只愿皇嗣安稳降生、岁岁平安。
萧长瑜郑重跪地接旨。
那枚平安扣玉质温润,明黄绦结边缘微微磨损松散,看得出来是帝王反复捻握许久,玉背镌着御笔端方的“安”字。
他掌心紧紧托着玉扣,起身即刻吩咐,将平安扣悬于寝房事床帐正中,摆在李卿月抬眼可见的地方,日日祈福安护。
剩余御赐珍宝逐一清点,摆满半座正厅,王公公持册逐项登记,分毫不敢错漏。
紧随而来的是坤宁宫苏嬷嬷,携四名宫女捧着四匣重礼到访。
皆是皇后用心甄选的安胎好物,皇后当年陪嫁的白玉并蒂莲如意、赤金镶宝全套头面、百蝶缂丝锦缎两匹,还有一枚皇后怀萧长瑜时供奉多年的赤金小佛,专拿来给侧妃安胎祈福。
苏嬷嬷顺带传了皇后口谕,令李卿月安心静养,无需急着入宫谢恩,额外再加赐两匹天水碧蝉翼纱,裁制夏日衣衫。
李卿月微微坐直身子,双手郑重接过小金佛,轻声道谢。
后续各宫贺礼络绎不绝,贤妃的鎏金葫芦宝瓶、德妃的榴开百子苏绣插屏、淑妃的蜜蜡十八子手串,各宫低位嫔妃皆备厚礼道贺。
门外报礼之声此起彼伏,王公公笔尖不停,礼单一页页翻过,许久才尽数清点完毕。
李卿月重新软软窝回萧长瑜怀中,隔着轻薄门帘,听完外头所有动静。
她侧脸贴在他温暖的胸口,抬眸弯眼打趣,语气轻快又亲昵:
“殿下,我这一次,可真是实实在在沾了你的福气。”
萧长瑜低头深深看着怀里的人,手臂微微收力,将她温柔拢得更紧。
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真心:
“不是你沾我的福。”
“是你带着福气,陪着孤走进了东宫。”
第二日一早,正院花厅比往日热闹齐整许多。
崔氏来得最早,一身藕荷色褙子素雅干净,发髻仅簪两支素银小簪,安坐下方席位,垂着眼安静喝茶,姿态安分守礼。
孙氏紧随其后入内,换了一身烟紫色薄衫,腕间新添一对翡翠镯子。
日光落进花厅,铺在镯身水头之上,凝出沉沉的碧色光泽。
她落座便转头同崔氏搭话,随口提起院中月季开得正好。
崔氏淡淡应了两声,视线频频往厅门方向掠去。
其余几位侍妾陆续到齐,依次按位次坐定。
人人手里端着茶盏,却都无心饮用,眼角余光反复扫过厅中空着的席位。
那是李卿月平日里固定落座的位置,紧邻沈书筠下首右手边,今日空荡荡的,格外惹眼。
主位之上,沈书筠端坐如常。
一身靛蓝色常服规整端庄,头上点翠头面素雅沉稳。
她单手端着青瓷茶盏,神色平和,和往日每一个晨间别无二致,看不出半分波澜。
廊下,孙婆子带着两名小丫鬟擦拭木栏杆。
抹布在栏杆上来回滑动,她身子俯着做事,耳朵却一直竖着,牢牢听着花厅里的动静。
昨日东院热闹全城皆知。
太医频繁出入,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宫里的赏赐便一车车络绎送进院子,帝后亲赐物件惊动整座东宫。
昨夜她同院里几个老嬷嬷凑在一处嗑瓜子闲聊,琢磨了整整半宿。
人人都在猜,李卿月有孕先报太子、未先禀正妃,今日请安必定场面尴尬,太子妃即便涵养再好,心底也定然存着芥蒂。
厅内众人各怀心思。
崔氏指尖抵着茶盏壁,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一次次偷瞟门口。
孙氏坐姿松弛从容,抬手慢条理着袖口褶皱,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安静等候下文。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场对峙。
李卿月踩着请安的准点时辰进门,步伐从容,不早不晚。
她今日换了一身蜜合色褙子,发髻清爽利落,只簪一支羊脂白玉梅花簪。
脸上未施粉黛,眉眼干净素淡,比往日看着温顺安静许多。
青黛紧随其后,双手捧着一盆文竹。
老根分株的新苗,栽在一只梅子青六角瓷盆里,盆底垫着同色浅碟。
瓷釉青润通透,映着嫩青枝叶,衬得一派干净清朗。
李卿月步入花厅,依礼向沈书筠屈膝行礼。
起身的一瞬,两人目光淡淡交汇,没有停顿,没有异动,平和如常。
礼毕,她从青黛手中接过瓷盆,轻轻搁在沈书筠身侧的小几上。
“今早路过花园,遇上花匠分苗。记得姐姐偏爱文竹,你窗台上那盆盆土板结许久。这株是老根分出的苗子,长势稳当。”
李卿月语气自然松弛,只是在有心人眼里,明显没有平时那么亲近了。
这边,李卿月话还未结束,“特意挑了这只六角水仙盆,底孔浅、透气好,最适合养文竹。”
说完,李卿月转身走到自己的空位落座,抬手端起桌前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孙氏的目光先落在青黛空空的手上,随后移向那盆文竹。
晨光落在梅子青瓷盆上,釉色温润透亮,纤细竹枝疏疏映在瓷壁,清浅雅致。
她静静看了两息,缓缓收回视线,端稳自己手中茶盏,神色不露分毫。
沈书筠垂眸看向案前的文竹。
新叶舒展,根株安稳,瓷盆干净合宜。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侧的一片细叶。
叶片微微晃动,片刻又稳稳回弹归位。
“花匠分盆,你倒有心让人仔细挑拣。”沈书筠开口,语调平稳无波。
“也没费多久功夫。”李卿月应声,坐姿端正规矩,“就是库房盆器样式太多,圆扁高矮挨个比对,才定下这一只。”
沈书筠唇角轻轻动了动,弧度极淡,旁人全然无法察觉。
“那就摆在窗台。你送来的东西,我必定会好好养着。”
随后照旧是晨间例行问话。
沈书筠随口询问众人起居近况,语气不冷不热,分寸得当。
李卿月一问一答,规矩安分,没有多余语,也无刻意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