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在衙署，不必行这套礼数。唤我秦掌柜便是。”

罗清会意，一笑应下：“是，秦掌柜。”

二人沿着石码头石板路走了百余步，拣一间临河小酒肆进去。

店家认得罗清，连忙趋前躬身：“罗帮主，今日要点些什么？”

“拣船家常吃的，随意上几样，再打一壶老酒。”

店家应声退下，不多时，几样小菜、一盘卤肉端上来，酒也斟妥。罗清提起酒壶，给秦浩然斟满一盏，低声道：“秦掌柜今日出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谈不上吩咐，只是在衙署闷久了，出来走一走，听听外头的动静。”

罗清心里透亮。说是闲游透气，实则是来察民情。衙门里层层递上来的话，皆是挑拣过的顺耳语。唯有这码头酒肆，邻座漕夫、船户随口闲谈，才是不加粉饰的实情。

秦浩然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才开口问道：“罗帮主，这一年下来，弟兄们的年钱可还宽裕？往后有什么盘算？”

罗清轻轻叹了口气：“托运河通流的福，今年光景比往年好些。手下弟兄有漕活可做，按月支得工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靠着夹带私货搏一点薄利。只是难处也有。”

“哦？”

“便是布匹这一路生意，越来越难做。江南苏松的棉布，自打海道一开，价钱年年往上抬。”

罗清抬眼看向秦浩然：“不知秦掌柜有什么见教？”

“江南本就是纺织根基之地，苏松布商、织造局盘根已久，那里的买卖，你挤不进去。硬要去争，不过是与虎谋皮。”

罗清点头：“秦掌柜说得是。我们这帮走河的粗人，哪里争得过江南那些世代经营的富商大户。”

秦浩然却轻轻摇了摇头：“路不止一条。何必死盯着运河这一线布利？何不转目长江上游，往湖广、江西、四川一带，劝民植桑养蚕？”

罗清闻一怔，询问道：“养蚕？”

“湖州、嘉兴蚕丝甲于天下，可那里桑田蚕户早已占尽地利，深耕百年，根基牢固。你如今再挤进去，无非是争桑叶、抢蚕种，徒劳无功罢了。”

秦浩然指尖在案上虚画了一道江线，继续说道：“湖广、江西、四川三地，山地多而良田有限，山坡隙地、田埂堤岸，处处皆可栽桑。

桑树本不挑肥瘠，薄地山场便能存活。桑叶饲蚕，蚕熟吐丝，丝可织绸，利钱比贩布厚上数倍。借着长江水运之便，把上游的丝货顺流而下，盘活一路商路，便是另一番生计。”

罗清听得双目一亮，转瞬眉头又拧起来：“话是这么说，只是我手下弟兄，世代跑河，谁懂养蚕缫丝？这营生，我们一窍不通。”

秦浩然淡淡一笑：“不懂便募师以教。你着人往湖、嘉二府，雇募经年熟手的蚕户，溯江而上，于湖广、江西沿江处所设场授艺，手把手教百姓培桑苗、饲家蚕、缫生丝，两三年便能成气候。

桑苗、蚕种，本督移文浙江布政司如数采办，顺江运赴上游，不费你半分气力。

至于织绸机匠，苏杭两府遍地皆是。许以厚值，再免他几年杂泛差役，自有人肯溯江谋生。天下事，银钱使到实处，章法落到细处，便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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