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身边的何小满,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小满!活着……守住……”
话音未落,日军第二轮机枪扫射接踵而至。
数发子弹全部命中他的胸膛。
身中数弹的赵大栓,身体猛地一震。
这位打过淞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数次、硬生生撑起整座石桥防线的老兵,终于撑不住了。
魁梧的身躯缓缓跪倒在石桥正中。
他没有立刻闭眼,依旧睁着眼,盯着日军冲来的方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拼弯了刺刀的步枪。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
老兵赵大栓,殉国。
桥面之上,尸山血海。
整条太仓石桥阵地,几百人的二连,打至最后一兵一卒。
军官全死,老兵全死,新兵几乎死绝。
唯独剩下一个十六岁的新兵何小满,孤零零站在满地尸体的桥面上。
风吹过桥面,卷起漫天硝烟。
四周死寂。
刚才震天的厮杀声、枪炮声、嘶吼声,全部消失。
只剩远处日军整齐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日本人慢慢走上桥面,看着满地尸体,看着这个唯一站着、浑身尘土、满脸泪痕、持枪发抖的少年兵。
他们没有立刻开枪。
这群打遍苏南几乎所向披靡的日军,看着这座小小的石桥,看着这支被他们炮火碾压、坦克轰炸、机枪屠戮殆尽的杂牌残军。
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敬畏。
数百人,无一人投降,无一人溃逃,全员死战,全员殉阵。
从拂晓打到日上三竿,以残破血肉,硬生生挡住日军机械化推进整整三个小时。
何小满抬起通红的眼,看着步步逼近的日军。
身边所有弟兄都没了。
班长没了。
连长没了。
唯一护着他、教他打仗、教他活命的老兵大栓哥,也没了。
整条桥,只剩他一个活人。
他双手发抖,却依旧死死端着枪,上着早已拼弯的刺刀。
对面是数十名全副武装、弹药充足的日军。
他一个人,一杆枪,满身伤痕。
毫无胜算。
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日军小队长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抬手示意停步,用生硬的中文冷喝:“放下枪,投降!”
何小满没有应声。
他想起刚上阵地时自己吓得瘫软发抖。
想起赵大栓把他摁在掩体里救他一命。
想起班长老烟枪死前还在笑着调侃新兵。
想起几百弟兄,一个个倒在自己身边。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恐惧全部压下去。
少年沙哑的嗓音,在死寂的桥面上轻轻响起。
“人在桥在。”
“桥在人在。”
短短八个字,轻却硬。
这是上头的命令,也是全连几百弟兄用命守住的规矩。
说完,何小满猛地端枪,朝着最前方的日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没有火力。
没有支援。
没有活路。
只剩少年一腔孤勇,一腔血气。
日军小队长眼神一凛,冷声道:“射击!”
清脆的枪声响起。
少年身影猛地一顿。
身躯直直向前扑倒,重重摔落在铺满鲜血的石桥之上。
常熟石桥最后一名守军,殉国。
至此,776团三营二连,全员壮烈牺牲。
无一生还。
日军踏着满桥尸骸,彻底占领太仓石桥防线。
阳光穿透硝烟,洒在残破的石桥上。
桥面血水流淌,浸透百年石砖。
三个小时。
一支残破杂牌师的残弱连队,用全员殉国的代价,死死拖住了日军精锐机械化部队整整三小时。
他们没精良装备。
没坚固工事。
没炮火支援。
没后援补给。
只有血肉,和不肯后退的骨气。
阵地最终还是丢了。
桥,还是落了敌手。
可这支没人看得起的杂牌残军,在太仓城外的小小石桥上,打了一场最硬、最烈、最对得起家国的仗。
风过山河,硝烟不散。
血色石桥,永记忠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