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中方接收苏联军备、整编新军，是打破远东现有局势、蓄意挑事的行为。
他当场抛出日方条件：中方必须停止接收苏联所有援助、裁减新编部队，日方才会考虑缩减在华驻军规模。
说完，他将草案推回桌中，直这份草案脱离实际，日方无法认可，需要另行研究。
英美法三位公使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各方的真实底线和算计，短短两轮发就暴露得干干净净。
美国公使率先打圆场，收起手里的铅笔，提议暂时搁置争议，各方带回对方诉求仔细研究，择日再议。
英国公使顺势附和，退而求其次，提议先敲定局部共识，优先达成保护外籍侨民、禁止两军攻击第三国商船的基础约定。
说完，他分别看向王宠惠与川越茂。
两人不约而同点头应允。
会议室瞬间陷入十秒死寂。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点头不代表任何同意，仅仅是暂时搁置僵局、给各方留足缓冲与备战时间。
这场毫无诚意的调停会议，前后一共开了三轮。
三轮会议流程一模一样，枯燥又滑稽。
英国公使反复宣读和平说辞、呼吁停战；王宠惠始终坚持日方先撤军的底线；川越茂次次强硬要求中方先裁军、断苏援。
三方循环拉扯，说完套话就喝茶静坐，随后准时散会，等待下一轮扯皮。
三轮会议开下来，没有推进任何核心议题，没有达成任何停战共识。
唯一称得上实质性的成果，只有一条口头默契：中日两军军舰，不得主动攻击长江上的第三国船只。
这点微不足道的共识，被英国公使郑重写进官方备忘录，算是给本国政府一个交代，证明这场耗资耗时的调停并非一无所获。
台面之上是虚伪的扯皮谈判，台面之下，各方的博弈与布局从未停歇，反而愈发激烈。
戴春风麾下的情报人员，全程二十四小时紧盯日本代表团下榻的使馆区。
川越茂每日会见的人员、接听的电话、收发的密电，但凡能够监听截获的情报，无一遗漏，全部被中方收录研判。
截获的密电清清楚楚印证了中方的判断：日方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和谈诚意。
川越茂发给东京的密电直白说明：南京调停会议只是对外表演的外交姿态，绝对不能干扰日军既定的作战时间表。他甚至建议东京，借着会议停战的假象，抓紧时间转运军备物资、加固前线工事，为后续决战做好万全准备。
中方的态度同样清醒务实，从未寄希望于列强调停。
王宠惠每次会后向上递交的报告，都简洁直白、直击要害。核心永远只有三句话：日方毫无停战诚意，谈判纯属敷衍拖延。我方外交渠道持续配合演戏、虚与委蛇，前线军事备战绝不松懈、寸步不怠。
作为这场棋局的第三方，苏联也全程紧盯整场调停闹剧。
第二轮会议结束后，苏联驻华大使鲍格莫洛夫专门私下拜会王宠惠，两人在会场休息室闭门密谈半个多小时。
会谈结束，鲍格莫洛夫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返回苏联使馆后，他立刻向莫斯科发报，如实汇报局势。
电报内容一针见血：中日双方均无停战意图，备战动作持续加码。英美法三国所谓调停，只是自顾私利、徒增内耗，纯属无用之功。
莫斯科的回复更加干脆利落，只有短短四字：持续观察。
闹剧的终结，落在第三轮会议。
英国公使拿出修改后的新版调停草案，新增一条关键条款：中日双方互相派遣观察员，进驻对方防区，全程监督撤军停战协议的落地执行。
这条条款一出，僵局瞬间彻底锁死。
英国公使刚念完条款内容，王宠惠与川越茂几乎同时开口拒绝，两道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重叠相撞。
王宠惠态度坚决：日方观察员进驻中方防区，绝无可能，我方绝不接受。
川越茂语气强硬：中方观察员踏入日军防区，纯属天方夜谭，日方绝不允许。
两人立场针锋相对，没有半点退让空间。
英国公使看着僵持不下的双方，推了推眼镜，默默放下手中的草案。
他终于明白，这场戏彻底演不下去了。
当天散会，各方没有约定下一轮会议时间，没有任何后续安排。
一辆辆外籍公使的黑色轿车依次驶出外交部大门，车灯穿透漫天冷雨，在雨雾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压碎黏在地上的梧桐落叶，带着碎叶一路远去。
连绵的秋雨，依旧笼罩着整座南京城。
城里的市井百姓看不懂高层的外交博弈，却能从风声雨声里，察觉到局势的紧绷。茶馆的说书先生眼界通透，把这场多国调停的闹剧，编成了一段通俗易懂的市井段子，迅速传遍南京城。
段子简单直白，句句戳中真相：三国公使摆擂台，两国代表不上台。台上一壶碧螺春，台下一排铁炮台。
段子顺着人流、顺着风声，一路传到了江阴前线。
彼时李来福正坐镇作战室，对着巨大的军事沙盘调整布防。警卫员虎子拿着报纸，把南京调停会议的全程报道、市井段子一字不落地念给他听。
听完所有内容，李来福面无表情，缓缓将手中铅笔插回笔筒。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淡淡道出这场调停的本质：所谓和谈，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谈成的，只是用来拖时间的。
这场棋局里，缺时间的不只是中方，日本人同样急需时间完善工事、集结兵力、转运物资。
双方都在借着外交扯皮的空档疯狂备战。
说到底，这场博弈拼的从来不是谈判口才，而是谁的时间更充裕，谁的备战更快一步，谁先熬完最后的缓冲期。
话音落下，他重新拿起铅笔，俯身看向沙盘，目光锁定常熟防线的位置，重重添上一道鲜红的进攻箭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