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营的士兵加上原来那批工人,在徐州北站和周边几个临时征用的仓库之间来回折腾了将近十天。坦克被开到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兵营里,那兵营是北洋时期修的,操场够大,能停得下一百多辆坦克。重炮被拉到了城西一个山坳里,那里有个旧的军火库,是抗战前修的,位置隐蔽,唯一的缺点是路不好走,汽车团的重型卡车拖着炮架在山路上爬,爬得离合器片冒烟。弹药分散在三个县,租了地主家的粮仓、祠堂和一座废弃的关帝庙。关帝庙里堆满了炮弹箱,关公像前面码着航空炸弹,管仓库的排长觉得不妥,拿了一块布把关公像盖上了,嘴里还念叨了两句。
后勤部的人在这十天里瘦了一圈。不是夸张,是真瘦了。孙中校的皮带往里收了两个扣眼。他白天在货场上盯着装卸,晚上回办公室对账,账对到半夜对不下去了――数字太多,每一箱都要登记编号、品种、数量、入库位置,一张入库单写错了三个地方,他撕了重写,又写错,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拍,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小时,起来接着写。
他最怕的不是累。是出事。
这么多武器弹药堆在徐州周边,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货到第二天,徐州城里茶馆的说书先生就在讲“苏联铁甲车”了,讲得有鼻子有眼,连坦克炮管有多粗都编出来了。孙中校听了之后差点把茶杯摔了。他知道这些说书先生的消息来源是那些征调来卸货的工人,工人回去跟家里人说了,家里人又跟邻居说了,邻居传到街上,街上传到茶馆,茶馆里再添点油加点醋,一列军列就变成了十列。
说书先生知道,间谍能不知道?
孙中校在入库的第三天就发现仓库周围有生面孔在转悠。不是本地人,操着外省口音,在仓库外面的山坡上站着抽烟,一站就是半天。孙中校派了几个便衣去盯着,发现那几个人天一黑就不见了,第二天又换了一拨新面孔。他没敢等,直接报给了军统驻徐州的工作组。
军统的人来了一看,当天晚上就在仓库周围加了明岗暗哨。明岗是穿军装的,背步枪,在仓库门口站岗,每两小时换一班。暗哨穿便衣,藏在附近的民房里和山坡上的树丛里,枪上着膛。孙中校还觉得不够,又在弹药库周围拉了一圈铁丝网,挂了几盏探照灯,把附近的野狗都撵走了――怕狗碰倒了什么东西。
但他最怕的不是间谍搞破坏。他最怕的是自己人出事。
徐州这个地方,龙蛇混杂。部队多,番号杂,有中央军的、有地方军的、有保安团的、有各种名目的游击支队。这么多武器堆在这里,谁看了不眼红。入库第二天就有两拨人来“借”东西。一拨是附近驻防的一个团长,带着两个兵开着一辆卡车来了,说前线吃紧,先借几箱手榴弹应应急,回头补手续。孙中校问他有没有调拨单,团长说有,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了个模糊的章。孙中校接过来看了十秒钟,还给他说:“这个章不对,是萝卜刻的。”
团长脸一红,嘴上还在硬,说是师部批的条子。孙中校没跟他吵,把军统驻站的人叫过来。那个军统的人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看了团长一眼。团长带着两个兵开着空车走了,走的时候卡车后轮碾过泥坑,溅了孙中校一裤腿的泥。
另一拨更离谱,来的是个自称“豫东抗日挺进队”的人,穿一身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证件,带了一个排,说要领“上级答应给我们的重炮”。孙中校问他上级是谁,他说了个名字,孙中校没听过。问他要公函,他拿出一封信,信纸是民用的红格子信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连个公章都没有。孙中校把信还给他,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你们上级,要重炮可以,拿军政部的调令来,拿不来就别再来,下次再来我不客气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孙中校已经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带着的那个排都背着枪,站在路边抽烟。他心里凉了一下。这批货要是没有人看着,不出三天就能被各路“抗日部队”搬空。
从那以后,孙中校在仓库周围放了双岗,所有进出人员登记签字画押,没有他和军统的双重签字,一箱子弹都别想拉出去。他还让手下的参谋做了一本账,每天更新一次库存数字,晚上亲自送到警备司令部备案。账本上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一个圈,表示核对无误。他把这个账本叫“命根子”,搁在铁皮柜子里锁着,钥匙拴在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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