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戴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点事要办。”
李来福识趣地没追问。人家说要办事,那就办事呗,问多了招人烦。
“你呢?”戴反问他,“去广州做什么?”
李来福想了想,觉得这事儿没啥好瞒的,再说了,跟戴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有大用。于是他挺了挺胸,用一种“我说出来吓你一跳”的语气说:“我去报考黄埔军校。”
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黄埔?”他放下筷子,转过身来正对着李来福,“第几期?”
“第六期。刚招,我赶着去报名。”
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十六七岁的年纪,看着不算壮实,但刚才那一脚的力道他亲眼见过的。说话大大咧咧的,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两个人聊开了。
李来福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不是拍马屁,是说话。他说话有个特点――跳跃性极强。上一句还在说黄埔的伙食怎么样,下一句就能扯到上海的股票行情。你以为他在胡说八道,但他绕一圈又能绕回来,而且绕回来的那个角度,往往是别人没想到的。
戴刚开始还端着,问一句答一句。聊了半小时之后,端不住了,被李来福带着走了。
“你说你去黄埔是想学什么?”戴问。
“学怎么带兵。”
“带兵?”
“对,带兵。”李来福认真地说,“戴大哥你想想,这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手里的枪是真的。你有枪,你说的话就有人听。你没枪,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你。”
戴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李来福继续说:“我去黄埔,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有一帮能一起干事的兄弟。一个人再厉害,能打几个?得有队伍。”
“你才多大,就想这些?”戴笑着问。
“十六了,”李来福掰着指头算,“不小了。人家甘罗十二岁当宰相,我十六岁去读个军校,不过分吧?”
戴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着李来福,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一个人要想做成大事,最需要什么?”
李来福想都没想:“脑子。”
“脑子?”
“对,脑子。”李来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人有钱有枪,没脑子,那是给别人攒家当。有脑子没钱没枪,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最关键的,是先用脑子找到钱和枪的路子。”
戴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了。
“你说得对。”戴慢慢地说,“但还有一样东西,比脑子更重要。”
“什么?”
“信息。”
李来福一愣,然后笑了。他想起来了――这位戴大哥以后就是靠“信息”吃饭的。
“戴大哥说得对,”李来福点头如捣蒜,“信息比什么都值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就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
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你小子果然上道”的意思。
火车在广州站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得跟认识了好几年似的。
戴帮李来福把包袱从行李架上拿下来,递给他。
“黄埔的路,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鼻子底下有嘴,问呗。”
戴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到了广州,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这个地址,能找到我。”
李来福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口袋里――跟毛夫人的推荐信放在一起。
“戴大哥,等我考上黄埔,请你喝酒!”
“你才十六,喝什么酒?”
“那就请你喝茶!”
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考。”
李来福背着包袱,跳下火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戴大哥,以后有什么好信息,别忘了兄弟我啊!”
戴站在车门口,笑着摇了摇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李来福转身走了,走出站台,走进广州的阳光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名片,嘴角翘得老高。
今天这一脚,踹得太值了。
不但踹了个小偷,还踹出了个未来军统头子的交情。
这笔买卖,不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