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折《中山狼传》已经演到了尾声,老农正举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砸向那只被重新装进布袋里的恶狼。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赵承渊看着台上那只被打死的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轻声道:“我不想做那只狼。”
他没有下毒。
从拿到这包药粉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想过真的要用它。
他把它揣在怀里,贴身带了三天,白天带着它出门,夜里带着它入睡,无数次在无人的时候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又无数次把它塞回怀中。
那包药粉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皮肉上,烫得他日夜难安,但他始终没有将它打开过。
他约顾洲远出来听戏,不是为了制造下毒的机会。
他是想把事情做一个了断。
他把药粉的来龙去脉、宁王的两套方案、吴掌柜的身份和联络方式,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保留。
他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千斤重担,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顾洲远会怎么处置他,也许顾洲远盛怒之下,会是那个他最怕的结果。
但他此时却出奇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心中无比坦荡与轻松,终于可以不用夹在父王跟顾洲远之间左右为难了。
“王爷,”他最后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赵承渊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我至少还分得清好歹,父王跟你斗,是绝没有好结果的。”
“我没什么本事,在京中之时也是个浪荡纨绔,但王爷跟苏小姐把我当朋友对待,我便绝不做那头白眼狼。”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朝顾洲远深深作了一揖,弯腰的幅度极大,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苏汐月看着赵承渊弯下去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熊二松开了握着铁锤的手,默默地退后半步,将高大的身躯隐回了角落里。
冬柏也将袖中的短刃彻底收回了鞘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顾洲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低着头,把最隐秘的软肋和最不堪的计划全部摊开在他面前的年轻人。
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壶里已经空了。
他放下茶壶,朝冬柏扬了扬下巴:“去,重新沏一壶茶来。”
冬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弯,抱拳道:“是。”
转身出去了。
赵承渊直起身来,看着顾洲远,眼眶红得厉害,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多谢。”
顾洲远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他转头看向戏台,台上的老农已经打死了恶狼,正拍着手上的泥土,对东郭先生说着那句流传了千百年的警世之。
“先生啊先生,你对狼讲仁慈,便是对自已残忍,这世上有些东西,本性如此,是改不了的。”
但人不是狼。
人是可以改的。
顾洲远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然后端起冬柏新沏来的茶,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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