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青竹的声音,“昭云姑娘,时辰差不多了,世子爷让属下过来引您过去。”
小荷赶紧扶着顾昭云起身,不再说别的了。
青竹正站在院门口等着,见顾昭云出来微微躬了躬身,自己在侧后方引路。
顾昭云跟着他穿过那条熟悉的甬道,往正院宴厅的方向走。
廊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青石地面映得暖烘烘的,远处的宴厅方向已经隐约传来了细碎声响。
就在青竹引着她转过最后一处回廊拐角的时候,旁边的岔道上忽然猛地窜出一个人影来。
那影子来得又急又快,趁着青竹侧身指路的间隙从廊柱后面一闪而出,直直地朝顾昭云扑了过来。
顾昭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青竹已经反应极快地侧身挡在了她面前,一只手稳稳地拦住了那道身影的去路。
“站住。”
青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硬,把人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顾昭云这才看清了扑上来的人——是宝珠。
宝珠穿着一件半旧的桃红夹袄,头发有些散乱,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似的。
顾昭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子里浮起来的并不是小荷方才说的那些话,而是更久远的一些东西。
她们是同一天被买进侯府的,那时候宝珠年纪是最小的,胆子似乎也特别小,总是缩在人群后面,不敢跟任何人多说话。
可有一回学规矩,宝珠举盆没举稳,盆里的水撒了出来,却诬陷自己,说是自己推了她。
那件事对顾昭云来说已经很远很远了。
远到她后来在西跨院再见到宝珠时,心里甚至没有生出过多少怨怼。
她只是觉得宝珠这个人胆子不大,可心思不纯,像一株见了风就倒的藤蔓,总要攀着什么才能站稳。
“昭云姑娘——”
宝珠被青竹的手臂拦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死死钉在顾昭云脸上,声音沙哑而急促,“奴婢求您了,求您替奴婢跟世子爷说句话——奴婢有要紧的事要见世子爷!”
青竹的手臂纹丝不动地横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宝珠脸上,带着明显的警告,声音也冷了几分:“宝珠姑娘,世子爷早就吩咐过,东跨院的人一概不许出现在他面前。”
“你若是再闹,莫怪我不客气。”
宝珠像是被他那句话刺了一下,整个人颤了颤,可她仍旧不肯走。
她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昭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昭云姑娘,奴婢知道您是心善的人,您帮奴婢传句话就行!”
“就说……就说奴婢知道一些事,是关于陈姨娘……不,是陈梦容的——”
“世子爷听了,一定会见奴婢的!”
顾昭云看着宝珠那张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她知道宝珠应该不是无缘无故闹着要见陆珩。
宝珠有几分聪明,她在东跨院那么久,多半是发现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可不管宝珠想说什么,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不想再被扯进侯府这潭浑水里去了,一日都不想。
她现在对侯府里的一切都不想再多管了。
顾昭云连自己的逃跑计划都还没有完善好,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操心宝珠的反常举动。
她看了一眼旁边青竹那张已经沉下来的脸,轻轻开口,声音平淡:“我帮不了你。”
“你若是想见世子爷,便自己去求见他,世子爷若是想见你,自然会见。”
宝珠没有再追上来。
顾昭云走出了几步,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然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反方向去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跟着青竹迈上了宴厅的台阶。
顾昭云随着青竹绕过正厅那座紫檀嵌螺钿的大屏风,拐进了一间挂着藕荷色帘子的偏厅。
像她们这种姨娘通房之流,当然是不配坐在正厅的,能坐在偏厅安安静静的吃宴席,都是侯府宽和,不苛待妾室的结果。
若是放在别的人家,姨娘还得跟下人们一起伺候主家用膳。
想想自己以后也有可能这样过活,顾昭云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帘子掀开的一瞬间,暖烘烘的炭火气息和脂粉香混在一处扑面而来,她还没来得及适应那明晃晃的烛光,屋里几道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偏厅不算大,当中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已经布了几碟冷盘和果品,围着桌子坐了五六个人。
顾昭云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把每张脸和记忆中的对上了号。
坐在靠窗位置那位穿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褙子的,是花姨娘,侯爷身边最受宠的姨娘,膝下养着三小姐陆婉。
花姨娘那张嘴在侯府里是出了名的利索,但凡有人想在她面前耍什么心机,三句话之内必定被她不软不硬地顶回去,连夫人在她面前都占不了多少便宜。
可她对顾昭云倒一直还算温和,从前还帮她说过好几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