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顾昭云都在跟着钱姑姑学规矩。
比起她刚进侯府时跟在钱姑姑手底下的日子,今日的课业实在算不上严苛。
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连端茶时手指该放在什么位置都要反复被纠正,稍有差池便是顶着一碗水跪在廊下,膝盖发麻也不敢动一分。
可如今,钱姑姑只是站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地指正她的动作,一句重话没有。
但顾昭云还是累。
这些动作她分明做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分毫不差。
可钱姑姑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像闯进了大人世界的小孩子一样,怎么做都不对。
不是肩膀塌了,就是腰没收紧,要么是屈膝的时候幅度太大,再或是起身的时候姿态不够优美——
她一个无人问津的外室,要这么优美做给谁看?
但不管顾昭云的意愿如何,一整个下午,她被指出的毛病大大小小加起来少说有二十几处。
日头从正当头一寸一寸地落下去,顾昭云的膝盖也酸得像灌了铅,腰背也因为反反复复地行礼,而泛着一阵阵的钝痛。
钱姑姑待她的态度比从前恭敬了许多,可她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可即便钱姑姑态度再如何恭敬,指正她毛病的时候却丝毫没有放水。
顾昭云在心里苦笑,觉得哪怕钱姑姑如今把她当主子捧着,这规矩学起来还是一样的累人。
终于,钱姑姑把手中的竹尺搁在了石桌上,朝她点了点头:“今日就到这里吧。”
“姑娘底子是有的,只是如今许久不练了。回去好好歇一歇,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老奴再来。”
泠雪从廊下迎上来,见顾昭云扶着腰慢慢直起身,瞧着十分痛苦的样子,赶忙快步走过来扶了她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姑娘累坏了吧?可要奴婢备水泡一泡?”
顾昭云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答话,钱姑姑已经转过身来,补了一句:“老奴奉世子爷的命,除夕之前都会留在别院里。”
“往后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希望姑娘不要迟到。”
她说完,朝顾昭云行了个礼,便转身出了院门。
像是两人之间从没有教习之外的交情。
顾昭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钱姑姑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这才把一直挺着的腰背彻底松了下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泠雪胳膊上靠了一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哑:“泠雪,快,快扶我去坐一会儿。”
泠雪扶着她往屋里走,没有再说什么,可她扶着顾昭云的那只手臂却暗中用劲儿,像是怕顾昭云站不稳似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钱姑姑总给顾昭云一种高中时期班主任的感觉。
每次见到钱姑姑时,她心里总是有些怵。
就连晚膳的时候,顾昭云脑子里都还是钱姑姑那张严肃的脸。
她坐在桌前,筷子伸出去夹菜,手腕抬到一半下意识就停住了。
——“姑娘夹菜时需注意,小臂不要悬空,显得人不端庄,要紧贴住桌面,筷尖虚虚离桌面三分,这才显得姿态优美。”
——“喝汤时,碗不能端得太高,否则便是不雅。”
——“正席上不许接连夹同一道菜超过三回,显得人没见过好东西似的,高门世家,身旁都有下人伺候,一道菜由侍膳的下人夹过三筷之后,便要撤下去了,姑娘切不可多吃。”
一顿晚膳吃得她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钱姑姑那张脸,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自在。
泠雪站在旁边帮她夹菜,几次欲又止,终于在她举着勺子对着那碗汤犹豫了快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忍不住问了一声:“姑娘,这汤……可是不喜欢?”
顾昭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钱姑姑那张脸从脑海中短暂赶出去,这才低头把那碗汤一口气喝了。
只是囫囵吞枣的,连什么味道都没品出来。
直到泠雪扶着她进了净房,褪了衣裳,扶着她的手慢慢滑进那只盛满热水的浴桶里,顾昭云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疲惫的身体统统包裹起来,热气蒸腾着钻进毛孔里,她靠在浴桶边缘,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顾昭云双手搭在桶沿上,整个人放松的靠在浴桶里。
她湿漉漉的长发散下来浮在水面上,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整个人像一块终于被泡开的干面团,从里到外地软成了一滩。
泠雪一边替她擦洗,一边往水里添热水,见她那副终于松下来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净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响。
顾昭云泡在热水里,闭着眼睛任由氤氲的水汽裹住自己。
她现在对泠雪和那些小丫头们在旁伺候这件事,已经比刚来别院时坦然了许多。
倒不是她真的习惯了或者享受了,而是她发现逃也逃不过,扭捏也无用,与其每次都费口舌跟泠雪推拉半天,不如眼睛一闭一睁,忍过去就算了。
横竖陆珩昨夜叫那三次水,每一次都是泠雪扶着她去的。
那时候她身子软得路都走不动,浑身上下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泠雪胳膊上的。
那样赤条条的,什么遮掩都没有的模样都被泠雪看过了。
如今不过是坐在浴桶里让人擦擦胳膊擦擦背,她心里虽然仍旧有些别扭,可跟前一晚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了。
想到昨夜的事,顾昭云的耳根子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闭着眼,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些画面——
暖黄的烛光,床帐上不停晃动的流苏,还有……他俯身下来时,在她上方投下的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