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墩见过麒麟坦克,但这一刻的赵大墩想了很多。
从从九一八那年开始就跟鬼子拼命,他在江桥抗战里跟着马占山打阻击,亲眼见过鬼子的八九式中型坦克从高粱地里碾出来,把东北军挖了三天三夜的反坦克壕像踩水沟一样碾平。
他那会儿扛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子弹打在坦克装甲板上跟敲洋铁皮似的叮当响,坦克毫发无伤,他身边的弟兄倒下一个又一个。
后来他在罗店又碰上了鬼子的豆坦克,那次更惨。他们连把全部手榴弹捆在一起做成炸药包,他亲眼看着班长老孙抱着炸药包往豆坦克底下爬,坦克履带从老孙身上碾过去的那一刻炸药包爆炸了,履带被炸断,但老孙也被炸成了碎片。
他把老孙的军帽捡起来揣在怀里一直带到现在,帽子上还留着老孙的血,早就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现在他身后有四辆比鬼子豆坦克大好几圈的钢铁巨兽。
不是一辆,是四辆。全是他这边的。
他把独臂从战壕边缘松开,站直了身体,用那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右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顶揣了无数个日夜的军帽。
他把军帽掏出来,帽檐上老孙的血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那片暗褐色的印记。
他把军帽举在手里,大声嘶吼出来,带着这么多年所有压在心底的不甘和终于等到的痛快:
“老孙――你看见没――坦克――咱们自己的坦克――不是鬼子的豆坦克――是咱们自己的――四辆――全是咱们的――老孙――你在那边看见没――你再也不用抱着炸药包往鬼子坦克底下爬了――咱们有坦克了――!”
老马坐在坦克负重轮旁边,后背靠着冰凉的装甲板,他膝盖上码着五颗手榴弹,那是他刚才在坑里攥了一整夜的宝贝,拉环全扣在手指上,一颗都没舍得拉。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手榴弹,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根正在转动的炮管,
“老子刚才躺在坑里――把这五颗手榴弹当命根子――攥了一整夜――等着鬼子过来拉弦跟他们同归于尽――现在一看这铁家伙――老子这五颗手榴弹算个屁――!”
他把码在膝盖上的手榴弹一颗一颗收进怀里。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每收一颗就在膝盖上轻轻拍一下,像是跟一个老伙计道别。
收完之后,他把独臂搭在小马肩上,粗声粗气地说了句:
“小马,你三叔这辈子没见过坦克――今天算是见着了。以前只见过鬼子的豆坦克追着咱们碾,今天咱们也有坦克了――你看这炮管,比鬼子的豆坦克大好几圈――!”
小马仰头看着zt-105的炮塔正在他头顶缓缓转动,
“叔――咱们有坦克了――不用再躺在坑里拉手榴弹了――叔你以后再也不用把自己埋在土里了――!”
老马用独臂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多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小马肩上,又重重拍了两下。
李小虎从弹坑边缘窜过来,一把攥住小马的胳膊,
“小马――坦克活了――咱们的坦克活了――走――跟着坦克去杀鬼子――你左我右――咱们跟在坦克后面――把剩下的鬼子全捅干净――!”
小马正用左臂架着老马的肩膀,听到李小虎的话,抬头看了看那辆正在缓缓转动的钢铁巨兽,然后转头看着老马,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了,老马就没人架了。
老马看着李小虎,这个和小马差不多年纪的后生,端着一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箭在弦上,只等着撒手的那一刻。
他又低头看了看小马,自己这个本家侄子,右肩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但左臂架着他的力道从没松过半分。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这两个孩子脸上,把那些干涸的泪痕和硝烟灰全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他把独臂从小马肩上放下来,在小马后背上用力拍了一掌。,
“小马,去。”
“跟着坦克,杀光剩下的鬼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