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记得天从黑跑到了灰,从灰跑到了白。
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又变成了碎石。弹坑一个接一个。
陆北不敢停,他身后的一百多中国军人,也不敢停。
他们怕一停,停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陆北的军刀已经卷了刃,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早就散了,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扯断的缰绳。
他没有低头看,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身后,赵铁柱拖着那条中枪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跟着。他的大刀换了第四把,这把是从一个鬼子的尸体上拔下来的,刀身上还有没擦干的血。
他的左腿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麻,像被人从膝盖以下锯掉了,走路全靠大腿在甩。
他把大刀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杆旗。
赵小毛跟在他身后,左肩完全抬不起来了,用单手握着刺刀。
刺刀捅了一夜,刀尖已经钝了,卷了,他不管,还在捅。
刘大柱的机枪早就抡断了,碎砖也砸完了,他从地上捡了一把鬼子的军刀,砍。
沈德胜的刺刀断了,他用拳头砸,拳头砸烂了,用脑袋撞。
还有沈水水,那个十六岁的医务兵,抬着担架跑了很久,他的药箱背带断了,用麻绳系着,麻绳勒进肩膀里,磨破了皮,血把军装洇湿了一片。
陈小牛,那个十五岁的孩子,抬着担架的另一头。他的个子矮,抬起来担架往前倾,他就把胳膊举得更高,让担架平着。
他的胳膊在抖,麻了,没有知觉了,但没有松手。
担架上躺着吴老四,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但还活着。
因为他还在喘气,很慢,很轻,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风一吹就灭,但还没灭。
他们跑上了那个土坡。
陆北第一个跑上去。他的靴子踩在坡顶的碎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辆坦克。
zt-104。
它停在一片开阔地的边缘,炮管垂着,引擎熄了,一动不动。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坦克的装甲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坦克旁边,站着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顾云山举着大刀站在最前面,大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刀刃卷了好几道口子。
苏晴站在他身边,刺刀举在胸前,短发被晨风吹起来,露出那截削瘦的下颌线。
还有沈清河、晋庆云、陈石头,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熟悉的脸。
他们还在守,还在等,还在杀。
陆北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军刀从腰间拔出来,举过头顶,嘶吼着。
“来了――!!!我们来了――!!!”
他冲下了土坡,一整夜的憋屈、血泪、死里逃生,全部爆发出来的跑。
他跑进了开阔地,跑到了坦克旁边,把卷了刃的军刀扔在地上,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的刺刀,站在顾云山身边。
刘大柱冲下来,孙德茂冲下来,沈德胜冲下来。
沈小毛和陈小牛抬着担架,从土坡上一步一步走下来。担架上躺着吴老老四。
他们身后,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灰蓝色军装的人,一个一个从土坡上冲下来,一个一个冲进开阔地,一个一个站到坦克旁边。
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有的躺着。但没有一个人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