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不起七连,是他们心里那杆旗还插在原连队的阵地上。
林小毛把背上的线轱辘往上颠了颠,声音很小但很倔:“我还要回去找通讯排长。”
“加入七连,一个人发一匹马――当骑兵。”陈大山指了指身后那片正低头啃草料的东洋战马,
“这些马全是刚从鬼子骑兵联队手里缴来的,一匹没杀,全在这儿了。三百多匹东洋马,肩高腿长,驮得动重机枪,拉得动山炮。我们七连人少,骑不完。你们要是留下来,每个人,一匹马,当骑兵。不是骑骡子,不是骑毛驴,是骑鬼子最好的东洋战马。”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阵地前沿安静了整整几秒。
牛三娃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把杵在地上的机枪往旁边一靠,往陈大山身后那片马群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看冯璋。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副连长,你也听到了,是东洋马。
丁有田已经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用来记账的,他在铁匠铺当学徒时养成的习惯,非常认真地翻了翻纸条背面空白的区域,仰头问:“陈连长,你说的是一人一匹,不是一人半匹?”
“一人一匹,给半匹,你们吃啊?”陈大山反问道。
丁有田咽了口唾沫,“俺还没尝过东洋马的滋味,不知道能不能咽下去。”
“你他妈能咽下去,我也不舍得给你吃。老子把自己给你吃了,都不能吃我的马。”陈大山气的爆粗口了。
这两人的对话,引起周围一阵大笑声。
这时,丁有田把铅笔头往纸上一戳,戳出一个小洞,然后收起纸条,对冯璋说,
“副连长,我寻思咱们回原建制也是打鬼子,在这儿也是打鬼子。回原建制走路回去,在这儿,骑马冲锋。我觉得划算。”
林小毛在旁边用力点头,那孩子气还没脱干净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把线轱辘往地上一放。
“我还没骑过马呢――我连骡子都没骑过!”
田老根侧着耳朵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听清“发马”两个字,喉结猛地动了两下,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林小毛的脑门,指着自己的左耳又指了指马群方向,意思是,这事儿我可不能错过。
周生靠在那棵被炮火削断了半边树冠的枯树上,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
“我骑过马。在教导总队学的。如果你们要建骑兵连,我可以教他们马术。”
冯璋回头看着他的兵,牛三娃已经把机枪捡起来扛上肩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随时可以走,但眼睛还盯着马群。
丁有田已经把纸条和铅笔头收好了,但手还在腰间那颗手榴弹上反复摩挲。
林小毛和田老根已经在小声商量哪匹马比较好。
周生更是直接站直了身体,像是在等点名。
冯璋把头转回去,看着陈大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只吊在胸前的左臂又往上提了半寸,用还能动的右手把风纪扣重新扣了一遍,挺直腰板,朝陈大山敬了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第15集团军第44师第130团第1营第2连副连长冯璋――
“率所部五十三人,暂时编入第七连。请陈连长――”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笑,
“给我们发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