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第十八联队,第四大队。
大队长高桥正男少佐蹲在一个弹坑里。
他叫高桥正男,静冈县人,家里的独子。父亲是当地的小学校长,母亲是家庭妇女。
他从小成绩优异,是家里的骄傲。一九三四年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分配到步兵第十八联队。
他的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正男,你要为帝国争光。
他说过,他会死在战场上。
现在,他死了。
一发子弹从他的右眼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他的身体猛地后仰,砸在弹坑边缘。
与此同时,刘行阵地。
李云建趴在废墟上,狙击枪架在两块碎砖之间,眼睛贴着瞄准镜,他突然开口,
“许远舟。”
许远舟的声音响起,
“嗯。”
李云建道,
“咱别光打鬼子的冲锋部队,找找通讯兵。”
许远舟点头,
“好!”
与此同时,步兵第34联队,通信中队。
中队长西村正夫中尉蹲在电台旁边,耳机扣在耳朵上,手摇着发电机,嘴里喊着,
“莫西莫西~”。
他的任务是保持与后方的联络,但他已经摇了很久,什么也没收到。
他不知道,到底是电台坏了,还是第三师团师团部,真的全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他还在摇,还在喊,还在试着接通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频道。
他的通信兵趴在他旁边,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他听见了那些枪声,不是普通枪声,是那种很远很远、但每一发都带走一条人命的枪声。
他不敢抬头,虽然他知道那些子弹正在找军官。
他的中队长是军官,他不是。
但如果他抬头,也许子弹会找他。
“西村少佐!”通信兵抬起头,声音在抖,
“我们撤吧!师团部已经联系不上了!再待在这里,我们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一发子弹从西村的左耳穿进去,从右耳穿出来。他的身体往前栽倒,砸在电台上,手还握着摇把,还保持着手摇发电机的姿势。
耳机从头上滑落,掉在地上,里面还在发出“沙沙”的电流声。
通信兵趴在那里,看着他中队长的尸体。他张着嘴,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等着下一发子弹把他也给带走。
刘行阵地上,许远舟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拉了一下枪栓,退壳,上弹。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第三个,日军通讯部队,少佐。”
李云建在他右边,眼睛还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压在一个正在从战壕里猫腰跑动的中佐身上。
那个中佐跑得很快,忽左忽右,利用地形掩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李云建的十字线跟着他移动,从左边跟到右边,从右边跟到左边。
李云建感觉十分有意思。
“那个中佐,跑得挺快。”李云建的声音带着笑意,“但他跑不出我的瞄准镜。”
他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枪口飞出去,飞过战壕,飞过铁丝网。
它追着那个中佐的跑动路线,在它跑到一个弹坑边缘、身体从掩体后面露出的那一瞬间,钻进了他的右肋,然后从左侧腰部穿出来。
中佐的身体像被一辆卡车撞上,整个人往右侧飞出去,砸在弹坑里,滚了两圈,不动了。
“第四个。中佐。”李云建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偏过头看着许远舟,
“现在,我领先。”
许远舟面无表情,重新把眼睛贴上瞄准镜。“急什么。鬼子佐官还多着呢。”
“而且,我在找鬼子的辎重部队。”
步兵第34联队,辎重中队。
中队长木下正雄少佐蹲在一辆马车旁边,手里拿着物资清单,正在清点弹药。
他的任务是往前线运送弹药,但前面的路被第十八联队的机枪封死了,他过不去。
他蹲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不知道该等还是该撤。
他把清单卷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全体注意,准备――”
他没能把话说完。一发子弹从他的右耳穿进去,从左耳穿出来。
“少佐――!!!”
“我的少佐啊!!!”
一个曹长扑过去,抱住木下正雄的尸体。
正哭着呢,又是一发子弹,送这个曹长也上了天。
与此同时,第十八联队,石井嘉穗,正站在机枪后面。
一个军曹从侧翼跑过来,趴在他脚边,声音在抖:“l……各中の大l……次々に狙膜丹欷皮い蓼埂k杀局凶簟8蛏僮簟5教镏凶簟撙螭省撙螭省
(联队长……各大队的大队长……一个接一个被狙击了。松本中佐、高桥少佐、山田中佐……全部……全部……)
石井嘉穗转头,“lが……lがやった……”
军曹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不敢说“支那人的狙击手”,因为说出来也许那颗子弹就会找到他。
他也不敢不说,因为他已经说了。
终于,石井嘉穗崩溃了。
他跪在那里,看向自己家乡的方向。
他不想死。他想活着回日本,想活着见到他的妻子,想活着见到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今年刚上小学……
刘行阵地上,许远舟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拉了一下枪栓,退壳,上弹。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六个。大尉两个,少佐两个,中佐两个。”他偏过头看着李云建,“你呢?”
李云建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把枪托从肩上放下来,靠在战壕上,伸了个懒腰。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七个。大尉三个,少佐两个,中佐一个,大佐一个。”
许远舟的嘴角抽了一下。“大佐?你什么时候打了一个大佐?”
李云建指了指远处那个坡顶的方向。“那个骑马的。第十八联队的联队长,石井嘉穗。”
“我现在就送他上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