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岳站在他旁边,怀表握在手心,表盖翻开,指针还在走。他看着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
雷熊站直了身体。他把火箭筒从肩上放下来,杵在脚边。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并拢,贴在裤缝上。
“全体――立正!”
他的声音像打雷,在刘行阵地上空炸开。
金胜立正。王烬立正。许远舟立正。李云建立正。钟岳立正。每一个从后世来的军人,同时立正。
靴跟碰撞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炸开。
陈大山和李大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后世的军人,他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风吹过刘行阵地,吹过那些举过头顶的手,吹过那些还在往下流的眼泪,吹过那面插在战壕边缘、被弹片撕了好几道口子但还在飘的旗帜。
陈大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战壕边缘,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废墟,
“我们七连,从罗店开打到现在,死了很多人。”他顿了顿,
“我们本来以为,今天也要死在这里了。”
他把肩上的火箭筒取下来,递到李大山面前,
“现在,要死的是那些鬼子。”
接着,雷熊问道,
“会用吗?”
陈大山接过火箭筒,比他的步枪重多了,
“不太会。”
雷熊蹲下来,打开弹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发火箭弹,塞进李大山手里。
“这是火箭弹。从这个口装进去,缺口对缺口,拧紧。”
他指着发射筒后部和弹体上的标记,“打开保险,瞄准,扣扳机。打完一发就扔,别舍不得。弹药还有。”
陈大山的手指在弹体上摩挲了一下。钢壳冰冰凉的,引信是铜的,在阳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
“你会打中的。”雷熊的声音像打雷,
“瞄准镜里,十字线压在哪,炮弹就落在哪。你以前打枪打得很准吧?”
陈大山的手指搭在发射钮上,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军队打枪成绩可以,我知道,打枪的时候,枪口要往下压一点,子弹会往上飘。”
雷熊笑了。“火箭弹不飘。它很听话。你指哪,它打哪。”
李大江则是蹲在弹药箱旁边,把一发火箭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着弹体上那些他不认识的字母和那枚黄铜引信。
他把弹体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火药味,只有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凉的生铁气息。
雷熊蹲下来又递给他一发。“李班长,你也打。”
李大江摇了摇头,把那发火箭弹还给了雷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我不能打。我右臂受伤,打枪都打不准,打这个怕浪费。”
“浪费?”雷熊把火箭弹塞回他手里,手指用力把他的手掌攥在弹体上,攥得很紧。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这是拿来杀鬼子的。你杀鬼子,算浪费?”
李大江愣住了。他看着雷熊,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当兵时的第一任班长――那个说话像打雷、骂人像吃饭、打仗冲在最前面、最后死在罗店北岸的班长。
杀鬼子不算浪费。
他的班长教他的第一句话,他又听见了。
他把火箭弹攥紧了,指节发白。
“大江,打。”陈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雷兄弟说能打,就能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