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在南京上游,长江边上的一个小城。
他想起家门口那条青石板路,下雨的时候滑溜溜的,他小时候在上面摔过好几跤。
想起巷口那家卖小笼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一桌子。想起他娘坐在门口剥毛豆,一边剥一边跟隔壁大妈唠嗑。
他三年没回去了,不知道那条青石板路还在不在,那家小笼包还开不开,他娘还剥不剥毛豆。
但他知道,如果鬼子过了南京,芜湖就保不住了。他娘就保不住了。他咬了咬牙,把枪托抵紧肩膀。
“芜湖。”他喃喃,“好想回家啊。”
“谁不想回家啊。”刘老四蹲在战壕里,他也想回家了。
他走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仗,退过很多次。从华北退到华中,从华中退到华东。
每退一次,就丢一块地。每丢一块地,就死一堆人。
他不想再退了。
他不想再看见鬼子的刺刀插在中国的土地上。
不想再听见中国女人在鬼子的枪口下哭。
不想再看见中国孩子在鬼子的刺刀尖上嚎。
“中国。”他喃喃,“老子不能让鬼子再去糟蹋中国的任何一寸土地。”
这些离开家乡,前来保卫上海的中国军人。
他们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海洋。
有人在想南京,有人在想芜湖,有人在想重庆,有人在想更远的地方。
有人在想家里的老母亲,有人在想还没过门的媳妇,有人在想刚出生就没见过的娃。有人在想村口那棵老槐树,有人在想田里那片快熟的高粱,有人在想河里那条总也钓不上来的大鲤鱼。
他们想的都不一样,但他们想的都是一样的――不能让鬼子过去。不能让这群畜生,再糟蹋中国的任何一寸土地。
这时,雷刚看到一个东北兵蹲在战壕角落里。
这个战士叫郭金梁,黑龙江人,一米八几的个子,膀大腰圆,但此刻缩在战壕里,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熊。
他的手握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管上还刻着日文。
他的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恨的。
他想起九一八。那个秋天,他还在沈阳城里当学徒,学铁匠。
那天晚上,他听见了炮声,从北边传来的,轰隆隆的,像打雷。
他出门一看,街上全是鬼子。
他看见邻居王大爷被鬼子一枪托砸倒在地上,满嘴是血。他看见小学校里的女先生被鬼子从教室里拖出来,拖到大街上。
他冲了出去,用刚打的热铁,插进了鬼子肚子里,救下了女先生。
后来,他们在自己的家园,在自己的土地上东躲西藏。
终于,他不再想躲了,于是参了军,来了上海。
临走之时,他救下的那位女先生,给了他一张护身符。
他一直带在身上。
“九一八……郭金梁喃喃,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说话,是唱。
那调子很慢,很沉,像松花江的水在冰层下面流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