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里的风更冷了。
雪片落进黑石阵,还未触地,便被阵中溢出的煞气染成灰黑。
三百七十二道锁链沉在地底,时不时传来一阵低低的摩擦声。
像有无数人在深渊下拖着铁索,缓慢行走。
古天狐坐在阵眼中央。
她九条狐尾收拢,将少年李长庚护在其中。少年胸口的黑纹已经淡了不少,却仍有一丝丝黑气从毛孔里钻出,又被古天狐按回去。
她的唇边有血。
血落在雪上,转眼便结成红冰。
苏长安站在阵外,掌心的血早被风雪盖住。
她指尖冻得发紫,却还盯着雪地上那幅阵图。
月白色纹路在雪下若隐若现。
那是她方才用血补出来的分流细脉。
“你不是我。”
古天狐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却压过了寒渊下锁链的低鸣。
苏长安抬头。
黑石阵内,古天狐的脸与她几乎没有分别。
只是一个眉间藏着三千年风雪,一个眼里还压着不肯低头的火。
“废话。”
苏长安扯了扯嘴角。
“我要是你,现在早把自己钉死在这儿,等着哪个不孝徒弟发疯来刨坟了。”
白骨李长庚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反驳。
骨缝中不断有灰屑飘落,眼眶里的魂火也不再疯狂跳动。
他看着苏长安。
看着古天狐。
看着那两张相同的脸。
三千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追的只是一个人。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眼前的苏长安,承了师父的骨血,承了天狐的因果,也承了那些他不敢碰的旧债。
可她不是师父。
师父会把苦藏起来。
她会把桌子掀了。
师父会说没事。
她会先问谁敢让她有事。
白骨李长庚骨掌垂在身侧。
魂火映着风雪,明灭不定。
忽然。
寒渊底下传来一声巨响。
咔――
黑石阵剧烈一震。
少年李长庚身体猛地蜷起,胸口那道极煞黑纹重新亮起。
一缕黑雾从他心口钻出。
黑雾比先前更细,却更凶。
它刚出现,四周的雪地便被腐蚀出一圈焦黑。
古天狐立刻抬手。
九条狐尾压住少年四肢,一道道本源从她掌心流下,将那缕黑雾拖回阵中。
白骨李长庚眼眶里的魂火猛地一亮。
“我来。”
他抬起骨掌。
掌骨间,一缕鸿蒙紫气浮出。
紫气才刚出现,寒渊下方的锁链便开始震动。
新补上的月白细脉也轻轻颤了一下。
古天狐抬眸。
“别动。”
白骨李长庚停住。
“师父,他撑不住。”
“你更不能动。”
古天狐看着他掌中的紫气。
“你逆流而来,带回的劫气与此地同源。鸿蒙紫气若入阵,刚稳住的分流节点会先被冲毁。”
白骨李长庚骨掌僵住。
“可我能镇压极煞。”
“你能。”
古天狐道。
“可你镇压的方式,是把一切都压进死路。”
风雪落在白骨肩头。
白骨李长庚没有动。
他掌中的紫气慢慢颤抖。
那是他最依赖的力量。
是他修了三千年才握住的东西。
是他逆流时间长河的凭借。
可现在,师父告诉他。
这股力量若落下去,会害死少年时的自己。
也会毁掉师父好不容易留下的一线生路。
白骨李长庚低下头。
鸿蒙紫气散去。
古天狐没有再看他。
她抬起一条狐尾,卷住少年李长庚的腰身。
另一条狐尾探向那缕黑煞。
黑煞被一点点牵引,朝着锁链爬去。
这一次,它没有全部灌入古天狐体内。
一部分顺着血色锁链下沉。
一部分沿着苏长安补出的月白细脉,钻入寒渊冻土。
还有一部分,顺着地底那些沉寂多年的死脉散开。
雪地上的阵图亮了一下。
古天狐肩头微微一松。
她按在少年李长庚胸口的手,也终于不再发颤。
苏长安盯着阵图,眉头却没松开。
“只能缓。”
古天狐道。
“真正的煞劫爆发时,这几条细脉撑不住。”
“那就继续补。”
苏长安说。
“细脉撑不住,就扩成支脉。支脉撑不住,就把整座寒渊翻过来重修。”
古天狐看着她。
“你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苏长安沉默了片刻。
风雪灌进她破旧的布袄里,冷得她肩膀发僵。
可她没退。
“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有人把所有烂账都往自己身上背。”
苏长安低头,踩了踩雪地上的阵纹。
“你们这些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脑子是不是都长锁链上了?”
“出了事,就想着一个人去死。”
“别人要替你们死,你们还感动得不行。”
“搞得跟谁死得惨,谁就比较高尚一样。”
她抬眼看向古天狐。
“我不吃这套。”
古天狐安静听着。
苏长安继续道:“你和我最大的不同,是你觉得死是答案。”
“我觉得活着才是。”
“人死了,什么情啊,债啊,遗憾啊,全得留给活着的人烂在心里。”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以后。”
寒渊下的锁链轻响。
古天狐垂下眼。
她看着怀里昏睡的少年李长庚。
又看向不远处化作白骨的未来李长庚。
一个还不知道何为失去。
一个已经被失去困了三千年。
她忽然抬起手。
指尖在自己掌心划开。
一滴血没有落下。
反倒有一缕狐火,从她本源最深处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