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子哥绕到柜台另一头,哆哆嗦嗦伸手去摸虎背。指尖刚碰到毛的时候,他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然后又伸出手去,这回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慢慢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捋到尾根子。
“我的天……”吕子哥的声音发飘,“这毛,又密又硬,跟钢针似的,可顺着摸又滑溜得不行。有福,这真是你打的?真不是你从哪儿捡来的死老虎?”
“捡?”陈有福把虎皮往吕子哥那边推了推,“吕子哥,你去捡一个给我看看?那大老虎活的时候,一个巴掌能把你扇到供销屋顶上去!”
陈妈这会儿也不骂了。她站在人群后头,伸着脖子看了半天,见众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挤到柜台前,伸手摸了摸老虎耳朵,又捏了捏那只没被子弹打中的左眼眼皮,嘴里念叨着:“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昨天晚上回来一个字都没跟妈提。我还以为你们就是去打野猪了……”
“妈,我不是怕你担心嘛。”
“你现在说这个我就不担心了?”陈妈白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分明带着点压不住的自豪,转脸对张姨说,“张姐你看这虎皮,多完整,就一个眼儿。”
张姨点点头,小心翼翼拎起虎皮的一角,掂了掂分量:“这得有二三十斤吧?做件大衣,穿上能过年了。”
“做啥大衣?”吕子哥插嘴,“这虎皮就得整个儿铺在炕上,往上一躺,那就是山大王!”
毛大爷没搭腔,重新坐回条凳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眯着眼睛看那张虎皮在灯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半晌,他开口了:“有福,你这虎皮硝了没有?”
“没有呢大爷,所以才来问您认不认识会熟皮子的老师傅。”陈有福凑过来,蹲在毛大爷跟前,“这玩意儿不赶紧弄,回头生了虫子就白瞎了。”
毛大爷弹了弹烟灰:“认识倒是认识一个。建国前那会儿,专门给关东军军官做大衣的皮匠,姓祁,祁师傅。后来公私合营,他进了成衣铺,一辈子跟皮子打交道。貂皮、狐皮、狼皮、狗皮,到他手里都能给你整得服服帖帖。”
“那他现在还干不干了?”陈有福眼睛亮了。
“干,怎么不干?”毛大爷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沿上,“就是年纪大了,不轻易接活儿。你得拿我的条子去。”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又从柜台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翻到背面空白的,拧开笔帽,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陈有福伸着脖子看――毛大爷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慢,稳,一笔是一笔。
“祁德茂……北街……成衣铺后门进,左手边第三间……”陈有福念出声来。
毛大爷把纸条折了一下,递过去:“你跟他说是毛老大让你来的。”
陈有福接过纸条,小心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谢谢大爷!”
吕子哥凑过来:“有福,等做好了,能不能借我披一下?就披一下,让我过过瘾。”
“去去去,”陈有福推开他,“你披上虎皮干啥?装大虫吓唬你家隔壁那条大黄狗?”
张姨把算盘珠子重新拨拉起来:“有福,你可真是咱们这片儿独一份了。别人家孩子顶多打个野鸡野兔,你这倒好,一出手就是百兽之王。”
陈有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睛往柜台上的虎皮瞟了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毛大爷重新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说:“行了,别臭美了,把你这宝贝皮子收好,赶紧回家吧。外头这冷风,再不走真把你冻成冰棍儿了。”
陈有福应了一声,抱起虎皮,在众人恋恋不舍的目光里,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寒风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