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第二张照片发来的时候,秦牧正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底下。
照片拍的是一个铁皮箱子,半人高,漆面剥落,锁扣已经被撬开了。箱子里密密麻麻塞着文件袋,有几个被人扯出来一半,散在地上,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找到之后匆匆扔下了其余的。
赵铁柱的语音跟着过来:“消防进去之后,板房里两个人跑了,从后墙翻出去的。我的人追了一截没追上――矿区后面就是山,进了林子看不见。陈队的人从东边绕过去堵了,也没截住。板房里剩这个铁桶和半箱子东西。陈队说先不动,等他勘查完现场再说。”
秦牧放大照片看了一下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袋。牛皮纸的,上面有手写编号,但照片分辨率有限,看不清具体内容。
“铁桶里烧的那些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纸灰。边角上有几块没烧透的,陈队让人用证物袋装了。我瞟了一眼――像是表格,有数字和日期,其他的看不清。”
秦牧没再问。陈远航是干刑侦的,现场勘查和证据保全是他的专业,用不着外行指挥。
但那两个翻墙跑了的人让他在意。
赵铁柱说穿得板正、开黑色帕萨特来的。这不是搬运工,搬运工不需要穿得板正。来矿区烧文件的人,身份至少是恒润物业的管理层――或者直接就是“鬼面”安排的清理人员。
他们知道该烧什么、不该烧什么。从铁桶里的灰烬量来看,烧掉的比留下的多得多。那半箱子没来得及点的文件,到底是“来不及烧”,还是“本来就不打算烧”――是真正的核心材料,还是故意留给追查者的废纸?
秦牧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没说出来。陈远航和沈默都不是新手,他们会判断。
下午一点四十。
院门外停了一辆灰色商务车。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平头,黑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车旁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秦牧的手机就响了。
“秦牧同志?我姓周,沈组长让我来取材料。”
秦牧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他把这段时间积攒的东西整理成了三份。第一份是照片和截图――审批表、矿区保安面部截图、苏晚发来的工商信息;第二份是录音――吴老头当初的通话记录备份;第三份是他自己手写的一份时间线梳理,从宅基地被侵占开始,到恒润物业、北星安保、周永胜之间的关联,用最简洁的方式串了一遍。
写时间线是特种兵的习惯。任务执行结束后要写行动报告,要求逻辑清晰、简明扼要。
老周接过三份材料,大致翻了翻,没说什么。他从车上拿出一份回执单让秦牧签了字,然后上了车。
车走之前,他摇下车窗说了一句:“沈组长让我转告――吴某脱离了危险。”
秦牧的手从兜里松开来。
“但还在icu,没有脱离监护。药物化验结果――检出异常成分,具体什么成分他没让我说。”
老周把车窗摇上,灰色商务车沿着土路开走了。
药物化验检出异常成分。
不是自然发病。是人为的。
吴老头被人动了手脚。
那个换药的护士,十二点半,沈默的人上厕所的三分钟。时间卡得极准。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提前埋好了人。
“鬼面”在医院里也有人。
秦牧回到屋里。秦母在里屋歇午觉,秦小棠在客厅翻一本旧教材――大概苏晚已经把书送来了。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妹妹翻书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
秦小棠翻了两页,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哥。”
“嗯。”
“你有事?”
秦牧摇了摇头。“没事。学吧。”
秦小棠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低头继续翻书。
秦牧掏出手机到院子里看消息。
陈远航发来一段文字,是矿区现场初步勘查结果。
“板房共三间。第一间是生活区,有折叠床四张、生活用品若干,推断常驻人数3-4人。第二间是办公区,有桌椅、电脑显示器(主机被拆走),墙面上有安装监控显示器的痕迹(设备已拆除)。第三间是仓储区,铁桶和半箱文件都在这间。地面有明显拖痕,推断此前存放有大件物品,已被卡车运走。”
最后一句是陈远航自己加的:“半箱文件初步查看――大部分是恒润物业的日常财务凭证和进出库记录,看起来不是核心材料。但有一个文件袋里夹了几页手写的东西,字迹跟其他的不一样。我拍了照片,正在对比。”
秦牧点开照片。
手写的字迹工整、力度均匀,不像普通人的笔迹――受过训练的人写字有一种惯性,横平竖直,间距一致。
页面上写的是一组编号和日期,旁边有简短的备注。备注用的不是中文,是一种缩写――秦牧扫了一眼,心跳加了半拍。
那是战术行动代号的缩写格式。
不是国内军方的格式。
他把照片放大,逐行看了一遍。日期从2021年3月到2023年11月,跨度接近三年。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编号和一个缩写,最右边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
圈和叉。
成功和失败。
这是一份行动记录。某个组织在过去三年里,在国内执行了至少十几次――什么行动?
秦牧没有给陈远航回消息。他直接给沈默发了那张照片的截图,附了一行字:“这个格式你认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