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回到旅馆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城北这家小旅馆他住了快一周,前台的大姐已经认识他,看他进来就递了把钥匙,没多话。
上楼,开门,反锁。
房间没动过。他出门前在门缝里夹的那根头发丝还在原位,窗台上撒的薄灰没有新的触碰痕迹。洗手间的门他走之前是开着的,现在还是开着的。
安全。
秦牧把工兵铲从后腰抽出来靠在床头,坐到床沿上,开始脱鞋。鞋底的泥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往下掉,带着矿场后山特有的铁锈色。
手机亮了。
沈默。
“u盘初步扫完了。没有加密,文件结构很简单――三个文件夹,分别是通讯录、转账记录、出货单。”
秦牧等着后面的话。
“通讯录里有四十七个号码。其中十二个是一次性号码,已经停机。剩下三十五个,我正在逐一比对。目前比出来七个――三个是青云县本地的,两个是京州的,还有两个……”
消息到这里顿了一下。沈默在打字。
“两个号码的归属地在东海省军区大院的通信基站覆盖范围内。”
秦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军区大院。
沈维康。
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通讯录里四十七个号码,大部分是地方上的,查起来不难。可偏偏有两个号码,挂在军区大院通信基站下面。
这就麻烦了。
地方号码,公安能查,国安能查,纪委也能查。但军方通信系统是另一套体系,自成一国,外面的手伸不进去。
沈默的消息接着来了。
“号码我还没反查机主,需要走军方内部渠道。这一步我做不了。国安能查地方号码,军方通信系统的机主信息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秦牧没回。
沈默又发了一条:“你要是用退役军人的身份去打听,查不到不说,反而会惊动人。军区后勤部刚查过你的档案,这个节骨眼上你碰军方的东西,跟拿脸往枪口上凑没区别。”
秦牧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得找军事检察的人。”
秦牧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没回这条。
他躺了下去。
弹簧床咯吱响了一声,床垫中间塌了个坑,把人往下陷。这旅馆四十块钱一晚,隔壁房间发出的电视声透墙传过来,放的是本地台的深夜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经济开发区的招商政策。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歪歪扭扭的,暖黄的灯泡照上去,边缘洇开一圈深色。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
军事检察。
说起来容易。
军事检察院归军队系统管,办案对象是现役军人。要查沈维康,得有线索移交,得有立案依据,得有足够分量的人出面推动。秦牧一个退伍兵,手里攥着一个u盘,u盘里的通讯录指向军区大院――这东西交上去,能不能立案是一回事,会不会被沈维康提前得到消息是另一回事。
军队里不比地方。地方上的消息走漏了,顶多打草惊蛇。军队里要是走漏了,那叫丢命。
周严。
老班长。代号“棋手”。军事检察院某处调查员。
秦牧退伍之后跟周严联系过两次。一次是退伍当天,周严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回去好好过日子”。第二次是半年前,过年的时候周严发了条拜年消息,秦牧回了个“同祝”。
除此之外再没联系过。
不是关系淡了。是周严的位置太特殊――军事检察院的调查员,职能就是查军队内部的违法违纪。这种岗位上的人,社交关系越简单越好。秦牧不想给他添麻烦。
但现在这条线指向了一个现役大校。
沈默查不了。陈远航更查不了。地方公安和国安的手伸不进军队系统。能查沈维康的,只有军事检察。
秦牧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周严的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按下去。
这一按下去,性质就不一样了。赵铁柱帮忙是“战友照应”,陈远航介入是“线索关联”,沈默追查是“本职工作”。但让周严查一个大校――这是正式把军事检察的力量牵进来。
一旦启动,就不是某个人帮忙的事了:是机构对机构。
秦牧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现在。
u盘里的东西还在初步阶段,通讯录里那两个军区号码的机主还没确认,转账记录和出货单也没完全分析完。拿半成品的线索去找周严,不是帮忙,是添乱。
他闭上眼睛。
矿场后山石棚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鬼面的眼睛,胡志强的哭腔,u盘从空中飞过来的弧线。
鬼面说过一句话――“这条线的根比你想象的深”。
现在看来他没吹牛。一条从青云县废弃矿场出发的线,经过一个退役军需处助理员,穿过一家京州物流公司,直捅进东海省军区后勤部副部长的办公室。
而后勤部副部长的堂兄弟,是省厅级干部沈同辉。
文武两条线在沈家这个姓上面拧成了一股绳。
秦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维康在找他。通过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系统往基层推了一个“表彰核实”的请求,想拿到他的联系方式。
这意味着沈维康已经知道了秦牧的存在。
怎么知道的?
两种可能。第一种,胡志强失联后,矿场那边的异常传到了郑凯的上线耳朵里,上线又报给了沈维康。但这条路径太慢――胡志强失联到现在才一天多,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穿过好几层到达大校级别。
第二种,沈维康本来就在关注秦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