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看着屏幕上那个职务。刑警大队值班副大队长。
马文龙。
这张网织得比预想的还要密。从村里的土霸王,到镇上的包工头、镇长,再到县政协副主席、黑恶势力打手,现在直接连上了县公安局的实权人物。
怪不得张大勇的案子能以“调解达成一致”撤案,怪不得一个大活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殡仪馆变成“流浪人员病亡”被烧成灰。
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机耕道干硬的土块上,咯吱作响。
秦牧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
三个人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两个穿制服的,一老一少。老的国字脸,五十出头,肚子微微凸起;少的瘦高个,看着刚警校毕业不久。赵铁柱跟在他们侧后方,没说话,只是对着秦牧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意思是:来者不善。
国字脸走到泵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地上被扎带反绑着的光头和黑polo衫,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怎么回事?”国字脸指着地上的人,转头看向赵铁柱,“赵所长,你说的热心群众制服嫌疑人,就是这么个制服法?这叫动用私刑!”
赵铁柱面不改色:“我到场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场情况紧急,嫌疑人有逃跑和反抗倾向,采取限制措施是合理的。”
“合理个屁。”国字脸并不买账,他盯着秦牧,上下打量了两眼,“你就是那个热心群众?”
秦牧没接话。他甚至没挪动步子,就这么站在泵房中央。
国字脸被这种无视的态度惹火了。在青云县,还没几个普通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冲瘦高个偏了下头:“进去,把人解开。带上车。”
瘦高个应了一声,往泵房里走。
秦牧没动,只是在瘦高个快走到黑polo衫跟前时,身子微微侧了一下,挡在了两人中间。
瘦高个停住脚,皱眉:“让开。妨碍执行公务,连你一块儿带走。”
秦牧看着他,声音很平:“他们涉嫌非法拘禁和命案。人不能让你们带走。”
“涉嫌什么轮不到你来定性!”国字脸在门口火了,指着秦牧的鼻子,“我是青云县局的,在我辖区出的事,我说了算。你再拦一下试试?”
他说着,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铐子。
赵铁柱往前跨了一步,挡在秦牧侧面:“老同志,市局那边已经接到线索了,正在走程序。这几个人是关键嫌疑人,现场物证还没提取完,现在把人带走不合规矩吧?”
“少拿市局压我。”国字脸冷笑,根本不吃这一套,“市局的正式文书下来了吗?没下来,这案子就是县局管。赵所长,你是柳河镇的,越界办事我就不追究了,但你现在要是干预县局正常传唤,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国字脸很有底气。他敢这么硬,说明他来之前接到的指令非常明确――无论如何,把人捞回去。只要人进了县局的审讯室,有的是办法把口供做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瘦高个见带队的老同志发了话,伸手就去推秦牧的肩膀。
秦牧没躲。
在瘦高个的手指触碰到他衣服的瞬间,秦牧的肩膀极其微小地沉了一下,然后猛地一顶。这是一个纯粹的卸力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瘦高个却觉得手腕像是撞上了一块包着橡胶的铁板,半边膀子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进门口的泥坑里。
国字脸脸色大变,哗啦一声把手铐抽了出来:“你敢袭警?!”
“他没袭警。”赵铁柱立刻出声,手已经按在执法记录仪上,“是你的人自己没站稳。我都录着呢。”
国字脸咬着牙,盯着秦牧。他干了三十年基层,见过的刺头不少,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对方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那种平静里透着一股让人}得慌的冷。
“行。”国字脸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我这就呼叫支援。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把整个青云县局的人都挡在这儿!”
他拨号,电话贴在耳边。
秦牧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张大勇。”
仅仅三个字。
国字脸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电话还没接通,他看着秦牧,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警惕。
秦牧没看他,而是低头看向地上的黑polo衫。
黑polo衫在听到“张大勇”三个字的时候,原本还在装死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张大勇,三十八岁,左腿骨折。”秦牧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泵房里听得清清楚楚,“十四天前,在青云县殡仪馆火化。火化单上的签字人,是你们县局刑警大队的值班副大队长。”
国字脸的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他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的意思让他大脑宕机了半秒。
他接到命令来带人,上面只说是一起“普通的打架纠纷”,有几个人被扣了,让他赶紧去把人弄回来。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张大勇,更不知道什么殡仪馆和副大队长。
但他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这种级别的关键词一出来,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报警。
火化单。副大队长。命案。
这他妈是天要塌了的案子!上面这是让他来当炮灰,让他来替人“抢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