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有进县城。
他在距离县委大楼两条街的一个路口停下来,把电动车靠在一棵法桐树下面。这棵树挡了半条人行道,刚好能看到县委大门口的进出车辆。
八辆车。
县委大门口从九点之后陆续来了八辆车。不是同时到的,三三两两地来。有的是县里各单位的车,应该是被通知过来开会或者交材料的。有两辆没有明显标识的黑色轿车,进门时保安几乎没有停顿就放行了――这种待遇只有一种人能享受。
叶启明的人进去了快四十分钟,县委大楼里没有任何异常。不会有异常。纪委工作组进驻不是电视剧,不会有人戴手铐押出来。第一天是谈话、调材料、摸底。真正的动作在后面。
九点五十一分,赵铁柱的消息。
“来人了。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到了南环路。出示的是省纪委的工作证。我陪他们进去了,猎鹰哥正在移交材料。”
秦牧回:“顺利就好。”
赵铁柱发了个“嗯”。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刘德明看到省纪委工作证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全没了。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秦牧没回。
他靠在法桐树干上,把电动车支好,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这个姿势看起来就是个等人的闲汉,路过的行人不会多看一眼。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行道树上残留的枯叶刮得沙沙响。秦牧眯着眼看县委大门口,那道杆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
十点零三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大楼侧门出来,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又回去了。
十点零七分,一辆送水的面包车进去了。
十点十二分,一辆车从县委大楼里开出来。
秦牧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
这辆车他认识――不是认识车,是认识车牌。青云县公安局的公务车。之前马文龙被盯着那段时间,他在公安局门口见过这个号,停在专用车位上,位置靠里,紧挨着局长办公楼的侧门。
能停那个位置的,不是局长的车,就是给局长办事的车。
车出了县委大门,保安抬杆很快。但车出去之后的动作有意思――它在路口等了一个红灯,绿灯亮了没有左转回公安局方向,也没有直行往南环路去。
右转。
往东。
秦牧把口袋里的手掏出来,搭在电动车车把上。
东边有什么?
他在脑子里拉了一遍地图。东边出县城三公里是十字路口,左拐上省道,省道跑二十分钟能上高速。高速往北是省城,往南是邻市。
纪委工作组刚进驻,公安局的车不回局里待着,跑东边去。
这个时间点,这个方向,不对劲。
秦牧掏出手机,给叶启明发了条消息。打字很快,没有废话――
“县委刚出来一辆车,公安局的牌子,往东走了。车牌号――”
他把号码打上去,检查了一遍,发送。
手机揣回裤兜。
他没有跟上去。
跟上去是最蠢的选择。他一辆电动车,追公务用车?追上了又能怎样,拦下来查?他又不是交警。而且万一被发现,反而打草惊蛇,坏了叶启明那边的部署。
该做的就是传消息。传完了就站在原地,继续当那个靠着法桐树等人的闲汉。
一分钟后,叶启明回了。
“收到。”
两个字,句号都没加。
秦牧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叶启明今天发的每条消息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这人进了工作状态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平时那股子客气劲全收起来了。
也好。客气是太平时候的东西,现在不是太平时候。
没有多余的话。叶启明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他教。
秦牧锁了屏幕,抬头又看了一眼县委大门口。
安静。进去的那些车一辆都没出来。
里头正在谈话。
秦牧靠在电动车上等着。太阳已经有点晒了,法桐树的阴影刚好盖住他的上半身。他眯着眼看着县委方向,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赵建国。
老杨说赵建国昨晚一夜没睡。刘德明要倒了,赵建国的保护伞没了。他会做什么?
老杨说“慌了的人会做蠢事”,但秦牧觉得赵建国不是那种慌了就做蠢事的人。他在青山村盘了三十年,能盘三十年的人不可能是蠢人。
赵建国会自保。
问题是怎么自保。
如果他聪明,现在应该在销毁和刘德明往来的证据。合同、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能删的都删。如果他更聪明,他应该主动找纪委交代问题,争取从宽。
但赵建国身上最大的问题不是跟刘德明的利益往来,而是村集体土地。三百多亩。这个东西不是删几条记录就能抹掉的。
秦牧掏出老杨的那个信封,没有拆开,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把信封又塞回座位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