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酒楼。
秦牧在出租车后座上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钱浩他们家的酒楼。秦小棠以前在那打工被骚扰的地方。周永胜一个副市长,来柳河镇吃饭,选了这么个地方。
不是巧合。
钱浩的爹钱有福是刘德财的小舅子,刘德财是刘德明的弟弟。这条线串起来,周永胜在福来酒楼吃饭,等于告诉刘德明:你的人就是我的人,你的地盘我坐得下。
也等于告诉秦牧一件事――他知道秦小棠在福来酒楼被钱浩骚扰的事,他故意选这个地方,就是在踩秦牧的脸。
你能怎么样?
秦牧闭上眼,把情绪按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赵铁柱。
“老秦,周永胜点名要见刘德财。刘德财不是刑拘了吗?取保出来之后一直在家躲着。现在刘德明让人把他叫到酒楼了。”
秦牧睁开眼。
“还有谁?”
“赵建国也去了。还有镇上几个村的支书,七八个人。”
秦牧想了三秒。周永胜把这些人凑到一桌上吃饭,不是为了应酬。这些人都是柳河镇利益链上的节点――赵建国管地、刘德财管工程、钱有福管砂石、其他几个村支书各有各的生意。
周永胜在阅兵。
不是天安门广场那种阅兵,是土皇帝巡视自家后院的阅兵。把人拢到一张桌子上,酒杯一端,谁敬酒的时候手抖了,谁夹菜的时候眼神飘了,谁说话打磕巴了――全看在眼里。看看哪个松了、哪个慌了、哪个还能用。
这顿饭吃的不是菜,吃的是忠心。
刘德财刚从看守所出来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叫到酒楼来陪酒。这说明什么?说明周永胜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刘德财:你进去过一趟不要紧,嘴巴没漏就行,该给你的一分不少。
也告诉其他人:看见没?跟我干的人,进了局子我也捞得出来。
赵建国管地、刘德财管工程、钱有福管砂石。这几个人平时各做各的生意,暗地里都走同一条账。把他们凑在一起,就是拿绳子重新拴一遍,让每个人都知道――绳子的另一头攥在谁手里。
秦牧在出租车上消化完这些信息,又拨了回去。
“铁柱,周永胜带来的孙平在不在酒楼?”
“在。”赵铁柱压着嗓子,声音闷得像从棉被里闷出来的,“坐在周永胜右手边,全程没说话。就坐在那儿,谁敬酒他都不接,也没人敢敬他。”
秦牧眉头动了一下。
“其他人什么反应?”
“赵建国一直在说话,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拍周永胜马屁拍得啪啪响。刘德财倒是安静,坐在角上喝酒,不怎么抬头。刘德明坐周永胜左手边,负责布菜倒酒,忙得跟个服务员一样。”
赵铁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有福亲自下厨,没上桌。但中间出来过一趟,端了一盘菜,跟周永胜握了个手。周永胜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老钱辛苦'。”
秦牧没说话。
拍肩膀、说辛苦――这套动作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放在今天这个场合,放在钱有福身上,意思就变了。钱浩骚扰秦小棠的事闹出来之后,钱有福在镇上躲了快一个月,连酒楼都不怎么来了。今天周永胜专门点了福来酒楼吃饭,又当众拍钱有福的肩膀――这是给钱有福撑腰。
也是扇秦牧的嘴巴。
你把人家儿子弄进了派出所,人家爹转头就跟副市长握手欢。你秦牧算老几?
秦牧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国道两边庄稼地里的土腥味。
“酒楼门口停了几辆车?”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等着。”一分钟后回来,“我让人数了,门口停了五辆车。两辆黑色轿车,一辆是周永胜的奥迪,另一辆帕萨特――应该是孙平的。还有刘德明的别克,赵建国的面包车,一辆白色的丰田商务车,不知道是谁的。”
“那辆帕萨特的车牌你看一眼。”
赵铁柱报了出来。
秦牧和陈远航发来的车牌号对了一下――不一样。
治安支队那辆黑色帕萨特不在酒楼。在别的地方。
跟着苏晚的那辆。
“铁柱,我还有半小时到。”
“你回来干什么?我跟你说了别硬顶――”
秦牧挂了电话。
他给陈远航发了条信息:孙平的帕萨特不在柳河镇。跟苏晚的那辆车和里面的人可能还在临江市,也可能在来柳河镇的路上。
陈远航的回复很快:交通监控拉到了。苏晚出小区后往东走了大约六百米,拐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帕萨特跟进去之后,两分钟后从巷子另一头出来。苏晚没出来。
秦牧盯着这段话看了五秒。
两分钟。帕萨特进去两分钟就出来了。苏晚没出来。
两种可能。第一,苏晚上了帕萨特的车。第二,苏晚从巷子里其他出口走了,帕萨特没跟上。
但陈远航没说巷子有其他出口。
苏晚上了那辆车。
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秦牧想到苏晚这个人――不是那种会乖乖上陌生人车的女人。她昨晚差点被截了,警惕性正高。除非对方亮了身份。
治安支队。警察。
“警察同志请你配合调查,上车。”
苏晚不会反抗这个。她是记者,跟体制内打交道是她的日常。她会上车,但她会记下车牌号,她会在心里评估局势。
她不会慌。但她也跑不了。
秦牧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打了一个电话。不是给赵铁柱,不是给陈远航。
是给苏晚那个坏掉的号码。
嘟――嘟――嘟――
无法接通。
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国道两边的树往后飞。出租车司机开着收音机听本地新闻,播音员在说天气预报。
秦牧的脑子里在做一件事――算时间。
苏晚六点十二分出小区,六点十八分左右进巷子。帕萨特两分钟后出来。假设苏晚上了车,那是六点二十分左右。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
四个多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