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出了青山村就开始跑。
不是慢跑,是特种兵长距离急行军的节奏――步幅固定,呼吸频率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脚掌外侧先着地再滚到前掌,膝盖微屈吸收冲击。这种跑法能在保持速度的同时把体能消耗控制到最低。
从村口到镇上的公路边,四公里,他用了不到十四分钟。
路边停着一辆拉化肥的农用三轮车,司机蹲在车头抽烟。秦牧拍了一下车厢板。
“去临江市多少钱?”
司机上下打量他一眼:“临江市?一百二。”
“六十。走高速。”
“三轮车不能上高速――”
秦牧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拍在车厢板上。“走国道。多快开多快。”
司机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钞票,掐灭烟头。“上车。”
三轮车在国道上颠得像要散架。秦牧坐在堆满化肥袋子的车厢里,一只手抓着车厢边缘,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操作。
他先给陈远航发了一条信息:“苏晚,临江电视台记者,半小时前在开发区失联。最后位置在开发区附近,被一辆无牌金杯车跟踪。”
发完之后没等回复,他又打开地图,调出临江市开发区的卫星图。
开发区在临江市东郊,大片的工业用地和还没开发完的荒地混在一起。如果有人要在那个区域做点不想被人看到的事,地方多的是。
陈远航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确定?”
“她给我发了语音,三秒就断了。最后有撞击声。”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陈远航说:“我调监控。开发区那片有几个路口有天网,但覆盖率不高。你人在哪?”
“在路上。还有四十分钟到临江。”
“你到了之后先到刑警支队来找我。别自己――”
“来不及了。”秦牧打断他,“你把开发区的监控截图发我手机上。金杯车,无牌照。半小时前。”
陈远航没再废话。“给你十分钟。”
挂断。
三轮车在国道上轰轰地往前冲。秦牧闭上眼睛,把苏晚那条三秒语音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背景音:车流声,但不密集。说明不在主干道上,是次级道路或者开发区内部的连接路。
她说“后面有辆无牌的金杯车跟了我两条街”。两条街,说明她发现被跟踪后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继续走了一段距离在确认。这符合一个调查记者的本能――先确认再报警。
最后那声撞击。不是金属撞金属的声音,更像是手机摔落在地的闷响。但在那之前似乎有别的动静――车门声。
有人下车了。
秦牧睁开眼。
八分钟后,陈远航的信息到了。三张监控截图。
第一张:开发区北入口,时间戳1723,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从画面右侧驶入。车牌位置糊了一块泥,完全看不清。
第二张:开发区内部一个十字路口,时间戳1731,同一辆白色金杯车。前方两百米处有一个人影在步行――身形单薄,背着一个斜挎包。苏晚。
第三张:同一路口,时间戳1732。金杯车停了。苏晚的身影不在画面里了。
从第二张到第三张,一分钟。一分钟之内,人消失了。
陈远航附了一条文字:“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开发区北区三号路和工业大道交叉口。那一片是废弃厂房区,没有天网覆盖。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但刑警支队在城南,赶过去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钟。”
秦牧看了一眼地图上三号路的位置。
三轮车还有二十分钟到临江市区,再从市区到开发区北区,少说还要十五分钟。加起来三十五分钟。太久了。
“师傅,到前面收费站把我放下来。”
司机回头喊:“收费站?那离市里还有十几公里――”
“放下来就行。”
三轮车在收费站外的路肩上停下来。秦牧跳下车,往收费站方向跑了几步,在停车区扫了一圈。
一辆送快递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司机在驾驶座上打瞌睡。
秦牧敲了敲车窗。
“兄弟,借个车。急事。”
快递司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秦牧的脸,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说不清楚那张脸哪里不对,五官很普通,但那双眼睛的专注程度让人发毛。
“你谁啊?你要――”
秦牧把身份证和手机一起递进去。“秦牧,柳河镇人。有朋友出事了,我自己没车。身份证压你这里,用完还你,油钱照给。”
快递司机犹豫了两秒。秦牧补了一句:“一百块油钱,加上你的快递,耽误了我赔。”
快递司机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秦牧。
“行,你开吧。车钥匙在上面。”快递司机打开车门跳下来,“我在这等你。别把我车给剐了。”
秦牧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挂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面包车在国道上飙到了一百二。发动机像哮喘发作一样嘶吼,整个车身都在抖。秦牧死死握着方向盘,在车流缝隙里穿插。
十二分钟后,他下了国道拐进临江市东郊的开发区。
这一片的路况印证了他在地图上的判断――大片空地,稀稀拉拉的几个在建楼盘和已经停工的厂房骨架。路灯有一半是不亮的。车少,人更少。
三号路和工业大道交叉口。他把面包车停在路边,下车。
路口的水泥地面上有刹车痕。两道,间距和金杯车的轮距吻合。
刹车痕的终点往东偏了一个角度,朝向路口东南方向的一片废弃厂区。厂区大门半开着,铁门上的锁链断了一截,不是锈断的,断口太新。
秦牧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柏油路上有几道细小的拖痕,不是轮胎的――是鞋底在地面上刮出来的。
被拖走的。
他站起来,没有走大门,而是沿着厂区外的围墙往南绕。围墙是预制板材质,两米半高,顶上扎了一圈已经生锈的铁丝网。
秦牧在围墙南侧找到了一处预制板松动的缝隙。他侧身挤进去,落在厂区内部一堆碎砖头上面,脚掌精确地踩在砖头之间的空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厂区很大,四五个车间的框架横在暮色里。最近的一个车间没有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第二个车间的窗户上有光――手电筒的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里面走动。
秦牧压低身体,沿着第一个车间的外墙摸过去。
距离第二个车间还有三十米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男人的声音,两个,一个在骂人,一个在打电话。
骂人的那个嗓门很粗:“操,坤哥让咱们截个记者,又不让动手,又不让放人,到底要干什么?”
打电话的那个声音小一些,但秦牧的耳朵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音节:“……是,坤哥。人在车间里,手机砸了,包里的东西我们翻了,有个录音笔和一沓打印的表格……对,就是她来开发区之前查的那些东西……”
秦牧的脚步停了。
唐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