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赵铁柱准时出现在秦牧家。
没穿制服,一身黑色便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卤牛肉,一袋是执法记录仪和一台老旧的扫描仪。
“你妈腿上的伤,我今天让人去镇卫生院调了病历。”赵铁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工地事故,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手术费一万两千四。刘德财的工地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连安全帽都没给配。”
“不止她一个。”
秦牧把老杨给的牛皮信封推过去。
赵铁柱打开,一页一页翻。
越翻脸色越难看。
“这些……全是赵建国的?”
“村里三十年的账。集体土地补偿款、低保名额倒卖、宅基地私自变更,全在里面。杨叔攒了二十年。”
赵铁柱把信封里的纸张一张张铺在桌上。手写的账目、偷抄的会议记录、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
“哥,这些东西如果查实,赵建国够判了。”赵铁柱抬头看他,“但有个问题――这些只能证明村级层面的问题。刘德明牵扯多深,从这些材料里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秦牧指了指其中一张纸,“2019年,村里那块集体农田被征收,补偿款一共四百二十万。到村民手里的只有八十万。剩下三百四十万去了哪?赵建国一个村支书吃不了这么多,他没有这个胃口,也没有这个胆子。”
赵铁柱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
“你的意思是,这笔钱往上走了。”
“赵建国只是收款的。钱从他手里过一道,大头往上送。这个'上',你觉得是谁?”
赵铁柱没回答。不用回答。
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用扫描仪一页页扫进电脑。
“这些我带走备份。原件你留着,放安全的地方。”赵铁柱收好设备,顿了一下,“哥,今天镇上有几家企业主联名写了投诉信,说我上任后执法过激,影响营商环境。”
“送到哪了?”
“县纪委。”
秦牧靠在椅背上。刘德明出手了。不是直接对他动手,而是给赵铁柱上套。
联名投诉,纪委调查,停职审查――官场上弄人不需要刀子,一纸公文就够了。
“你怎么打算?”秦牧问。
赵铁柱咧嘴一笑:“怕个球。我是市局调令下来的,他从县纪委走程序要绕一大圈。我要是能在这一圈绕完之前把刘德财的案子办成铁案,他就是想捞人也来不及。”
“时间够吗?”
“紧。刘德财的工地安全事故我今天摸了一下,光有记录可查的就有七起。但受害人大部分不敢出来作证。”
秦牧把笔记本递过去。
“四个。今天我找到四个愿意说话的。”
赵铁柱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眼睛亮了。
“够了。加上你妈的案子,五个受害人,五份独立证词。只要伤情鉴定报告对得上,刘德财这个案子就是铁板钉钉。”
赵铁柱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扫描好的材料都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哥,还有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人在镇上出现。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青云县的。我让人查了一下,车主叫――”
“唐坤。”秦牧替他说完。
赵铁柱一愣:“你知道?”
“今天回来的路上,有人跟踪我。当过侦察兵,但手艺很粗。”
赵铁柱的脸色沉下来:“唐坤这个人不简单。我在市局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马文龙的打手,手底下养了几十号混混,在青云县横着走。赌博、放贷、强揽工程,什么脏活都干。”
“有案底吗?”
“有。但每次都是证据不足或者撤案处理。”赵铁柱看着秦牧,“哥,这个人动手不讲规矩。他不是赵鹏那种二流子,他是真敢见血的。”
秦牧点了下头。
赵铁柱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秦牧的肩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秦牧关上门,把老杨给的信封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进院子角落里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
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闭上眼。
夜风裹着泥土的腥味从山坡上吹下来。虫鸣声很密,偶尔有狗叫从远处传来。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线头理了一遍。
赵建国――村级。已经有了老杨的证据,赵铁柱可以走正规程序查。但赵建国只是棋子,背后站着刘德明。
刘德明――镇级。正在用行政资源封堵他的经济来源和法律途径。同时通过联名投诉给赵铁柱施压。他的弱点是刘德财――弟弟进去了,他急。
马文龙――县级。暂时没有直接露面,但派了唐坤来。说明他不打算用“文”的手段。
三层套着三层。
秦牧睁开眼。
他不急。该急的不是他。
――
第二天中午。
秦牧在镇上转了一上午,没找到任何愿意雇他的店铺。刘德明的封锁令执行得很彻底――但凡跟镇政府有一点关系的生意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靠着一棵梧桐树啃。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