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在窗边站了整整三分钟。
窗帘拉上的那道缝隙里,黑色轿车依然停在梧桐树下。排气管的白雾在路灯下聚拢又散开,发动机没熄,空调没关。后排车窗的缝隙已经合上,弹出来的烟蒂被夜风吹到马路牙子边,火星彻底熄灭。
他在等对方先走。
但不着急。
何必转过身,走到客厅那张堆满打印纸的茶几前。他没开主灯,只拧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光线从灯罩下沿倾泻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半圆形的亮区。
他坐下来,拿起赵秀兰发来的那张照片。
是华光文化五年前的账目截图,电子版。赵秀兰肯定有别人没有的渠道,这张截图的分辨率和打印标记都显示是原始邮件附件。照片上有一条利润分成的注释行,收款账户尾号是3029。
何必用手机翻到之前保存的苏晚晴封杀事件时间线文档。那是他让顾思琪从网上扒下来的投诉汇总,几乎涵盖了五年前那波水军的全部操作节点。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膝盖上,开始对。
时间线上第一个大规模举报水军行动的爆发时间是两年前的七月三号。而账目截图里,尾号3029账户第一笔入账时间是七月一号。
提前两天。
这不可能是巧合。
何必用手指在那两行字之间划了一下,拇指落在鼻梁上,用力捏了两下眉心。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连了一次。
两年前七月初,3029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的进账。
两天后,苏晚晴的直播间出现第一批带节奏的水军。
一周后,投诉量暴增,平台启动审查。
一个月后,苏晚晴被下架,封号,合同解约。
钱先到,水军后上,封杀收尾。
他睁开眼睛,视线落在茶几上另外一张纸上,那是他让顾思琪整理的金主候选名单,刚才他写了几个人名在上面,用箭头和问号连来连去。赵德厚、郑学明、陈耀华,还有另外一个灰色的名字,刘鹏。
刘鹏是五年前华光文化的高管,苏晚晴出事那年被调离岗位,赵秀兰说他是被刘成军的局做掉的。
何必拿起笔,在刘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划了一条线连到“五年封杀”四个字上。
然后他停下来。
不对。
他把笔帽咬住,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目光慢慢移到那个数字上,3029。
尾号3029,华光文化的账目转账记录。他让顾思琪查过信远资本的资料,账户尾号对不上。但如果是华光文化的账户对公转账给水军组织呢?苏晚晴那件事,水军公司不止一家,但账目的源头是一个财务人员经手后,再转给公关公司。
何必把笔放下,又拿起手机。他需要更多东西。
凌晨两点十七分。
何必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后挂断。对方的回复几乎是同步的,一条微信消息弹出。
“查到了?”
他打了几个字:“华光文化3029账户的法人是谁?”
对面沉默了一分多钟,回复了一个名字:“刘鹏。”
何必咬住嘴唇,瞳孔微微收紧。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那股昏黄的灯光,拇指在“刘鹏”两个字上停留了整整十秒。
不对。这仍然不对。
如果刘鹏是收款人,那他是直接经手人,不是金主。简单说,他要赚这个钱,才会把账目做进公司。可刘鹏跟苏晚晴没有私人恩怨。一个高管,为什么要在自己任期内搞垮一个公司的主播?除非上面有人让他干。
何必把刘鹏的名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下面加了一个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