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挂断电话从阳台走回客厅时，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

“老金说材料发他邮箱就行，明天上午他亲自去调流水。”她在沙发边坐下，习惯性地撩了下右侧的长发，“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玩火，有事打他电话’。”

何必点了点头，没接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距离明晚八点的邀约，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那我先开始了。”林妙妙已经抱着笔记本坐到了餐桌边，把电源线插进墙角的插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截图，全是今晚那几个带节奏账号的页面。

“我先把这些账号的发布时间线拉出来。”她拉了一张空白表格，把截图按时间顺序拖进第一列，“然后看他们有没有在同一条微博下面集体出没。”

“发布时间跨度多大？”何必走到她身后。

“最早的是今天下午两点。”林妙妙用鼠标圈出第一张截图的右下角，“最晚的是刚才，八点四十分左右。一口气发了六个号，文案基本是一个模板改的。”

“ip呢？”

“这就是我要查的。”林妙妙点开一个网页，上面是一个免费ip查询工具的首页，“我先查发帖时的在线ip，如果这几个账号都在同一个ip段……”她没说完，但语气里已经有了把握。

何必看了几秒，转身走向厨房。

苏晚晴站在灶台前，正把一壶水烧开。她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绷着，听到脚步声才侧过头。

“渴了？”她问。

“来一杯也行。”

苏晚晴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了热水，递给他一杯。她的手指碰到杯壁时微微缩了一下，烫。

“我刚才想了下推流的事。”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何必听见，“我认识星光传媒一个运营主管，以前在品牌方活动上见过的。他们手里有几条本地的营销号，发娱乐向的内容，阅读量还可以。”

“靠谱吗？”

“不熟。”苏晚晴诚实地说，“但明晚八点之前发一条‘某平台疑似水军操控舆论’的匿名爆料，应该能接得上林妙妙那边的节奏。”

何必喝了口水，没马上回答。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目光越过苏晚晴的肩膀，看到客厅里林妙妙正快速地敲击键盘，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通讯录，像是在联系人。

“你跟她对接一下。”他说，“具体发什么、什么时候发，你和林妙妙商量。”

苏晚晴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走出厨房，在林妙妙旁边坐下。

“妙妙，推流那边我有个想法，”

“你等等，”林妙妙没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拉，“我先把这个ip查出来……嗯，果然是同一个。”

她点开第二个查询结果，把页面截图拖进表格里。然后第三个、第四个，连续六个账号，归属地显示的全是同一个城市，同一个运营商。

“华光文化注册地所在的城市。”林妙妙抬起头，看向何必，“而且，这四个ip的最后一段数字只差一到两位。”

“内网？”何必走过来。

“像是一个办公室里的多台设备。”林妙妙的语气有点兴奋起来，“我把这几个ip标红，明天去查运营商登记的公司信息。如果是企业宽带，开户名跑不掉。”

“先别急。”何必按住她的肩膀，“你已经锁定了关联性，但正式取证要走流程。赵姐那边的经侦才能调企业宽带记录。”

林妙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我先把这条线索整理成文档，明天直接让赵姐发给老金。”

她重新埋头敲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跳动着。

赵秀兰这时放下手机，朝何必招了招手。

“我联系到物流园那边一个旧的调度员，”她说，“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能让我进去查一下马骏的排班记录。不过他说最近那边监控硬盘换过一批，之前的画面可能已经覆盖了。”

“能查到排班就行。”何必坐回沙发，“马骏什么时候出库、什么时候回库，时间线就能卡出来。”

赵秀兰点了点头，把手机备忘录打开，记了几行字。她的动作很利落，跟平时那种大姐大风风火火的气场不太一样，此刻更像一个做事有板有眼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键盘声和林妙妙偶尔嘟囔的碎碎念。

顾思琪一直靠在沙发另一侧的扶手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快速滑动。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那不是在发呆，她的眼神一直跟着几个人移动，像是在评估这个团队的运转节奏。

终于，她放下手机，开口了。

“我跟保安队长确认了。”她说，“他弟弟明天下午在物流园当班，四点到十点的班次，可以帮我们在内部系统里查一下记录。”

“他要什么条件？”何必问。

顾思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说‘请你吃个饭就行’。我说改天。”

何必没忍住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过，”顾思琪把手机屏幕转向何必，“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你说的内部防御，具体怎么执行？”

“你负责信息流。”何必说，“明天所有进出别墅的信息都由你过一遍。林妙妙负责线上出内容，你负责线下查来源。比如马骏那边的动向、物流园的监控、赵姐那边跟经侦的对接进度，你都得知道。”

“然后呢？”顾思琪追问，“知道了，然后怎么做？”

“然后判断要不要调整行动。”何必认真看着她，“你现在是整个团队的神经中枢，信息汇聚到你这里，你再决定是否分发给其他人。这个节奏你来掌握。”

顾思琪沉默了。

她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在她指尖轻触下重新亮起。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像是在消化何必刚才那些话。

“行。”她说。

但紧接着，她侧过头，看向坐在餐桌边的苏晚晴：“你刚才说推流那边找星光传媒的运营主管，具体是谁？”

苏晚晴正要开口，顾思琪已经接上了话：“我是说，你确定那个人不会把我们的动向卖出去？华光文化在行业里关系盘根错节，万一那个运营主管跟陈耀华那边有交集，”

“他不会。”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星光传媒和华光文化是对头，去年因为一个代人撕过官司。”

“官司归官司，底下的人未必没来往。”顾思琪的语气冷了几分，“你认识他是什么场合？品牌方活动，那种场合能交到真朋友？”

苏晚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火。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缓了两秒才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个人我认识两年多了，每次活动他都主动帮我维护评论区。我们加过微信，偶尔也聊工作之外的事。他的人品我大概有数。”

“大概？”顾思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刺。

“那你说怎么办？”苏晚晴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们只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要找一个既专业又绝对可靠的人来接手推流，你找得到吗？”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度。

林妙妙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看看苏晚晴，又看看顾思琪。赵秀兰手里的手机也放了下来。

何必没有立刻插嘴。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了一会儿，确认这还不到需要他拉架的地步，苏晚晴的语气虽然硬，但没有失控；顾思琪的话虽然是挑刺，但确实在认真考虑安全问题。

“思琪，”何必开口了，声音不重，“你觉得最大的风险在哪一点？”

顾思琪转过头看他，眼神里的冷意还没散：“最大的风险就是，我们内部现在每个人都有明确分工，但信息流的出口太多。林妙妙发内容，苏晚晴推流，赵姐跟经侦对接，我这边查物流园。万一有一条线被人摸到，其他所有线都可能被顺藤摸瓜。”

“所以呢？”何必问。

“所以我需要知道所有人的每一步。”顾思琪说，“我不是要管你们，而是明天发生任何意外，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该动哪条线、该切断哪条线。如果到时候还有人临时决定多走一步不告诉我，整盘棋就乱了。”

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率先点了头：“我没问题。我这边每一步都会同步到你。”

顾思琪看了她一眼，脸上那层冷意融化了一丝。她没说什么“谢谢”，也没说什么“抱歉”，只是把手机的备忘录打开，打了两个字：“推流。”

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你那个运营主管，推流的时候别发原创内容，只转发林妙妙的主账号。这样万一出事，火力只会集中在‘转发’这个动作上，不至于烧到你朋友。”

苏晚晴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这样更好。”

顾思琪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整理手机上的信息。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松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