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七分到八点二十分,老邹进出了岗亭三次,两次拿对讲机,一次拿手机。他用手机时没有避讳,站在门口滑动屏幕,从下颌线弧度判断没有紧张情绪。
八点二十三分。
老邹从岗亭里拿出了第二部手机。外壳没有保护套,背面贴着白色标签。他拿着它走进岗亭,何必只能看到上半身。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转了个身,面朝窗户。
何必看到他右手上套着一只深灰色线手套,隔着手套拿着那部手机。
何必的后背竖了一下。他隔着手套接电话。老邹把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在动,从下颌开合频率判断不是单字回应,是叙述性对话。
何必在手机计时器上按了一下:开始计时。
四十秒。三十五秒时,老邹左手指尖在桌面点了两下,下颌线闭合频率变快了两拍。他在对话结束时有一个加速段,像被通知了某件事,或者自己收了尾。三十八秒,他把手机拿开,按了挂断,没锁屏,直接翻过来塞进裤兜,自己的裤兜,不是桌上那堆工作机。
一部非工作机。隔着手套接听。四十秒通话。挂断后没有锁屏直接收兜。并在一起放在老邹身上,它们变成了逻辑链的:老邹不只是一个开锁放人的执行层,他在用第二部手机接收指令。
八点三十二分。老邹走出岗亭,没穿外套,只穿着浅蓝长袖衬衫。腰间挂着对讲机和钥匙串。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肩膀弧度不一样了。他走到门口弯腰拎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另一串钥匙,不是挂在腰间的那串,用其中一把锁了岗亭的窗。
八点三十二分锁窗?现在不是下班时间。老邹的白班在下午四点才交班。这扇窗刚才一个多小时里一直是开着的。
他锁窗是因为他要离开。
果然。老邹锁完窗,把钥匙揣回裤兜,转身朝侧门方向走去。他在出去前停顿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锁上的窗户。那个停顿不长,但足够让何必读出它的内容:他不想让任何人在他离开期间进入岗亭。
老邹的身影拐过侧门转角,消失在法桐枝叶的阴影里。
何必放下望远镜,蹲姿换了个角度,把视线转向侧门边的排水沟,硬化小路入口的位置。他不能扫过去。老邹刚走,小路入口若有人进出,镜片反光会暴露位置。老邹刚才那个停顿回头看窗的动作已经说明他是个高度警惕的人。
何必把目光收回来,侧耳听了几秒。风声。麻雀叫。远处卡车引擎声。然后是一阵不太浓的柴油味,不是卡车排气管的味道,更像是割草机或小型发电机残留的气味。它飘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那条硬化小路。
何必的右手拇指在调焦环上按了一下。柴油味。今天上午,那条小路有人涉足过。是人在小路上步行时鞋底粘上了油污,或有人在入口附近操作过什么设备。
他把自己重新压回墙垛阴影里,把望远镜收回帆布袋底部。
他已经拿到今天想要的东西了:老邹的脸、体态、鞋、隔手套通话、提前锁窗换岗。现在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老邹的提前锁窗不是随机行为,它在时间上和那部非工作机的四十秒通话形成了因果链。有人在他吃完早饭后打了那通电话,指示他锁窗离开。
何必把帆布袋拉链拉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腿。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三十五分。如果老邹提前锁窗换岗意味着他不会在常规时间回来,那他今晚的时间窗口就变了。
他需要决定下一步的事:是在今晚强行摸底,趁老邹不在岗的时段摸到硬化小路入口看一眼柴油味的源头,还是明天再等一次,验证老邹的换岗行为是偶发性的还是规律性的。
他的脚已经迈出了蹲守位置。老邹提前走了,他要赶在他回来之前确认一件事:柴油味是从小路带出来的,还是从别处飘过来的。
他沿着围墙阴影带往侧门方向走了十一步,停下来,蹲在路边树篱后面,掏出望远镜,把镜头压到最低,朝小路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没有车。硬化小路入口的杂草倒伏方向是向内的,有人走进去过,但没走出来。
何必把望远镜收回去,蹲在原地,看着那个入口。柴油味还在,但已经散了大半。
他抬头看了一眼岗亭,窗户锁着,门锁着,晾衣绳上的衬衫还在风里晃。老邹不会在四十分钟内回来。
何必站起来,把帆布袋甩到肩上,朝法桐支路的远端方向走去。他没有走小路方向,而是往相反方向走,他需要一个更高的视角来看那条硬化小路的出口在哪里。
在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岗亭窗台那个白色搪瓷缸的盖子,没盖严。老邹锁窗之前拎起来喝过水,然后放回了窗台上。他锁了窗,但盖子是松的。那个缝隙够一只麻雀进去啄水喝,也够一个人把一张纸条塞进去。
何必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身后,法桐支路的阳光打在岗亭的锁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白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