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把那页举到窗边。
“单独交接”四个字写得比前面的字轻,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拍照。
第一张糊了。
他擦了一下镜头,又拍一张。
这次清楚了。
手机震,是老韩电话。
何必接起来。
“到了?”老韩劈头问。
“到了。他不在,留了纸条。”
“什么纸条?”
何必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老韩声音压低:“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自称周明轩助理,问我是不是帮一个姓何的查李志勇。我说不知道。他又说周总让我转告你,李志勇他们带走了,让你别白费劲。”
何必看着手里的路线记录。
“他们没带走。”
“你怎么知道?”
“他们要是真带走,不会还打电话确认我到了没。”
老韩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何必把纸放回塑料袋,问:“李志勇昨晚给你留过语音没有?”
“没有。”
“短信?”
“也没有。就电话打得通,没人接。”
何必走到桌边,又看了一眼烟灰缸。
“他昨晚人在这里,没睡好。早上有人来,他跟着走了。纸条压在烟灰缸下面,不像随手丢的。”
“自愿?”
“说不好。”何必把纸条在口袋里按了一下,“把陈潇的号码发我。”
“你要找他?”
“了解一下。”
老韩没多劝,只说:“别在屋里待太久。”
电话挂断后,何必把资料拍完,照原样塞回袋子。柜门关上时,塑料板响了一声,声音有点空。
他出门,重新把挂锁搭回扣环。
下楼到一半,他停住。
一楼铁门外,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站在巷子里抽烟,板寸,身形偏瘦。何必刚才在窗边往下看时,好像也见过这人。
他没有停太久,继续下楼。
走到门口,板寸男已经不见了。
巷口那辆白色卡罗拉还停着,司机靠在车门上玩手机。看见何必出来,司机愣了一下。
“你没走远啊?”
何必看了他一眼,没接,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
走出两百来米,他拐进更窄的一条夹道,背靠潮湿的墙,确认后面没人跟上来,才拨陈潇。
三声后,对方接了。
“何必先生。”
声音年轻,客气得像客服。
“陈助理。”何必说,“我到了。”
那边顿了一下。
“周总也是为您好。”
“李志勇在哪?”
“这边情况比较复杂,您一个人不方便。”
“你们没找到他。”
电话那头没声。
何必看着巷子尽头那块灰白的天:“你们如果找到他,现在就不会跟我说方便不方便。你只会说周总不让见。”
陈潇沉默了几秒。
“我们的人七点二十到。”他说,“房间空了,有被翻过的痕迹。周总让我先稳住您。”
七点二十。
老韩七点打电话,已经关机。
何必没问他为什么撒谎。
“周明轩什么时候到贵阳?”
“今晚飞机。”
“告诉他,我在贵阳等他。”何必说,“有些话,当面比让助理转清楚。”
他挂了电话。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小孩哭,哭声被雨后的墙面闷住,听起来像从水里传过来。
周明轩的人没找到。
老韩的人也没找到。
早上七点前,有另一拨人先到了。
何必脑子里闪过李国辉,又闪过赵凯。两个名字都没有落地,只是在脑子里各自占住一块位置。
他回到主路,拦了一辆出租车。
“南明区xx物流园。”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
“那边偏哦。”
“去。”
车穿过老城区,往南边开。楼少了,工地多起来,灰色围挡一块接一块。何必坐在后排,把刚才拍的那张纸放大。
冻品(牛杂)。
单独交接。
冻品没问题。
牛杂也没问题。
问题在单独交接。
如果只是正常货,为什么要单独交?交给谁?交完以后,为什么八月初就搬走?
车停在物流园门口时,天色压得更低。
园区门口有个保安亭,一个老头坐在里面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很吵。何必走过去敲玻璃。
老头抬头:“找哪个?”
“川蜀冷链。”
“川蜀冷链?”老头皱眉,“他们搬走了。”
何必的手还停在窗沿上。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
“具体几号?”
“八月初?我哪记得那么清楚。”老头把手机按暂停,“你找他们去白云区问。这边租约到期,没续。”
“贵阳分仓都搬了?”
“牌子都拆了,你自己看嘛。”
何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园区靠里的蓝色仓库门头上,旧招牌拆掉后留着浅浅一块印子。墙面颜色不一样,像一块被太阳晒久的皮肤刚撕下胶布。
他站了几秒,退到路边,给老韩发:
“川蜀冷链贵阳分仓八月初搬走了。你查到过吗?”
老韩过了两分钟才回。
“没有。我手上还是这个地址。”
又一条。
“你现在在哪?”
何必没回。
他盯着园区里进出的货车。
七月二十六,加班车到这里。
八月初,贵阳分仓搬走。
八月中旬,李志勇离职。
现在,李志勇失联。
时间贴得太紧,像有人一路把脚印往后扫,只是扫得急,边上还留了灰。
一辆摩的从路边突突突开过,何必抬手拦下。
司机戴着头盔,回头:“去哪?”
“白云区。”
“白云区大了。”
“先走。”
司机看他一眼,报了个价。
何必坐上去,手抓住后座铁架。摩的猛地往前一蹿,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柴油味和湿土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苏晚晴:“下高铁后到哪里了?”
何必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摩的开上主路,路牌从头顶掠过去,蓝底白字。
白云区。
他把手机收回去。
纸条上的那句“对不起”还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硌着腿。
对不起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