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他喜欢上了月儿。”
苏相想起纳采那日,萧云锦站在前厅里,认认真真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不是为了苏家娶她,
不是为了躲东宫,也不是为了朝局,
只是想娶苏月,
她若愿意嫁,他便护她,
她若日后不愿意,他也绝不困她。
一个身份尴尬、母族尽灭、从小被人笑作没心没肺的皇子,却肯将苏月的选择放在自己的欲望之前,
这已经比许多看起来衣冠端正的人,好太多了。
苏相轻声道:
“好在,如今云锦也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了助力。”
“沈策这厮,倒是生了一双好儿女……”
苏相抬眼,看向灵位,
“云锦身边有他们。”
“或许这一回,霍家的孩子,不必再独自赴死。”
他重新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方才烧掉的密报,
信纸带着极淡的香气,封口却没有落款,
苏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沈家既已入局,便依原计划行事。
待沈家通敌罪成,霍将军血书自会交还。
苏相,莫忘你求的是什么。
苏相看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将信重新折好,放到烛火旁,
“你以为……”
他低低笑了一声,
“老夫等的是一封血书。”
这些年,“他们”以为他为了霍家的证据,甘愿替那个人做事。
以为他被一张血书吊着,
以为他明知沈家可能重蹈霍家覆辙,仍会为了替霍家翻案,把沈策一家送进死局,
可没有人知道。
他真正等的,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清白。
他等的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再一次伸出来。
等它再次动用二十年前的旧印。
再次伪造军令。
再次将忠臣推上通敌叛国的断头台。
霍家旧案隔了二十年,
人证死绝,
物证不全,
皇帝不会认,
朝廷不会认,
天下人也只会说,是霍家余党为了翻案伪造证据,
可只要同样的手,再伸出来一次,
只要同样的宫印,再落到沈家的调令上,
只有这样,旧案和新案才能真正连在一起。
只有这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才再不能将霍家的死,轻飘飘归到一个已经死去的替罪羊身上。
死人不能说话。
可活着的假令,会替死去的人喊冤。
苏相将那封信收入袖中。
随后又点燃三支香,
“将军。”
“这一次,老夫借沈家入局。”
“确实是老夫对不住沈策。”
“但老夫答应你。”
他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说得极重,
“沈家不会成为第二个霍家。”
“二十年前,霍家没能送进京城的话。”
“这一次,总该让天下人都听见。”
“而你们的冤……”
“也该见天了。”
密室里的香烟一缕缕升起。
苏相站在三块灵位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香已经燃去大半。
外头忽然传来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
“相爷。”
苏相抬眼,
“何事?”
管家站在暗门之外,轻声道,
“小姐来了。”
“说您这几日忙得厉害,晚膳也没好好用。”
“她亲自给您送了一碟桂花茯苓糕。”
苏相握着断剑的手,骤然停住,
桂花茯苓糕。
这几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越过了二十年的风雪。
越过了满门覆灭的那一日。
也越过了无数个他不敢回头去看的夜晚。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供案前那只早已褪色的旧食盒上。
许久。
苏相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将断剑重新放好,又仔细擦去灵位前落下的香灰,
临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牌位,
“将军。”
“月儿还记得这味道。”
“只是她已经不记得……”
“最早是谁教老夫做的了。”
暗门缓缓合上,
书房外,苏月正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茯苓糕,皱着眉头催促管家,
“我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这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管家看着她,眼神忽然有些酸,
却只低下头,恭敬道:
“小姐稍等,相爷马上就来。”
苏月没察觉到异样,
她低头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先咬了一口,
随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还是太甜了。”
“没有我爹做得好吃。”
书房内,苏相站在暗门之后,听见这句话。
许久没有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