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底猩红的躁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说的疼。
没有十里红妆。
没有父母高堂。
没有明媒正娶。
没有让她风风光光从沈府出嫁。
甚至连这场拜堂,都是她临时下令,逼着所有人凑出来的。
他怠慢她了。
他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娶得这样仓促。
他明明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可到头来,今晚能摆在她面前的,竟只有几支红烛,一方盖头,一件不合身的喜服。
萧云昭心口疼得厉害,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野心、杀意、筹谋、权势,在这一刻都轻得不值一提,
若可以,
他愿把心剖出来给她,
愿把命捧到她掌心,
愿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只要她回头唤他一声,
他便是爬也爬回来!
他从前不信神佛,
也不信人间有什么长久,
可此刻,他忽然想求一求这天地,
求天地看清楚,
她要他,她爱他,她自愿嫁给他!
那么以后,所有风光,所有美好,所有人间盛景,都该补给她,
十里红妆也好,
万里山河也罢,
只要他有,
都给她!
若他没有,
便去夺,去抢,去争!
他的囡囡,合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可千万语到了嘴边,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站在那里,眼眶猩红地看着她,
沈囡囡隔着盖头,隐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太烫。
也太沉。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伸手来牵,忍不住在盖头下轻轻皱眉,
“萧云昭。”
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点熟悉的娇气和凶巴巴,
“愣着干嘛?”
“傻了?”
“傻了我可不要了。”
萧云昭双手一抖,这几句话像把他从梦里拽了回来,
他立刻伸手,握住她递来的红绸。
握得很紧。
怕一松手,这个梦就醒了,就散了。
阿蛮眼泪已经憋到了眼眶边,赶紧死死咬住牙。
莫白面无表情,眼底却也红了。
秋云早就哭得肩膀发抖,只是怕扰了这一场拜堂,硬是一声都没敢出。
沈囡囡隔着盖头,把红绸拉了拉,像是在告诉他,
别怕,
不是梦,
我在!
堂前没有高堂,
只有红烛,
两支红烛燃在案上,烛光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白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临时写好的婚书,
他不是司仪,他杀人很稳,查案很稳,念礼词却从未做过,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声音竟意外沉稳,但念到第一个字时,声音也微微哑了,
“吉时已至――”
“新人拜堂――”
阿蛮站在莫白身后,眼泪哗哗往下掉,却死死捂住嘴。
秋云扶着沈囡囡的另一侧,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扶不住她。
谁都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一场太轻,也太重的婚礼。
萧云昭和沈囡囡并肩站着,红绸牵在两人中间,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盖头遮住了她的眉眼,
可他知道,她就在这里,
不是梦……
莫白声音落下,
“一拜天地――”
萧云昭牵着沈囡囡,慢慢转身,两人朝着院外夜空拜下,
这一拜,拜夜色苍茫,拜天地无声,
拜他们重来这一世,终于没有再次错过,
拜那条从血海里挣出来的路,
拜她敢走向他,
也拜他终于敢握住她。
今夜没有星月,云遮住了天,
可沈囡囡却觉得,这天地都看见了,
看见她这一世,终于不是被推着走向别人,
而是自己牵住了他的手,
萧云昭拜得很深,深到像把自己这一生的命,都压在这一拜里。
莫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念:
“二拜……”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没有高堂,沈将军与沈夫人不在,
昭亲王这边,也无人可坐高堂,
院中安静了一瞬,
沈囡囡却轻轻捏了捏萧云昭的手,
“朝沈府方向拜。”
萧云昭身形微僵,
沈囡囡的声音很轻,却稳,
“拜我爹娘,护我长大。”
“也拜那些没来得及看你成人的人。”
“以后,他们都知道了。”
“你不是没有亲人。”
这句话一落,萧云昭眼底的红彻底压不住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又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合上。
他没有高堂,皇帝他算什么高堂,
可她给他找了一处可拜的方向,
他没有家人替他坐在堂上。
可她把沈家、所有曾经护过他们的人,
也许还有曾经那个小小的、被关在黑屋里,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人要的萧云昭,都放进了这一拜里。
他喉咙发紧,眼底湿意几乎压不住。
莫白眼底也红了,低声接上,
“二拜高堂――”
两人朝沈府方向拜下。
拜那些迟来的亲情。
拜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也拜自己终于从刀刃上,走回了人间。
从今以后,他有了牵挂,有了家人。
也有了归处。
莫白的声音终于哑了,强撑着念下最后一礼,
“夫――妻――对――拜!”
萧云昭和沈囡囡转过身,
红盖头挡着沈囡囡的脸,
她看不见他,
可她知道,他就在她面前,
她知道,他的手还牵着她,
也知道,他现在一定红着眼,
沈囡囡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冷冰冰的摄政王府,
想起他一次又一次站在她床边,明明想靠近,却总是用最笨拙、最偏执的方式,把两个人都弄得遍体鳞伤,
那一世,她从未真正嫁给他,也从未认真看见过,他藏在疯魔背后的痛。
可这一世,她看见了。
她愿意牵住他。
愿意告诉他……
你不是没人要,
你也不是只能站在黑暗里。
萧云昭,
我沈囡囡……来嫁你了!
萧云昭握着红绸的手在颤,沈囡囡也在颤,
红绸轻轻垂落,两人隔着盖头,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两人的影子在红烛下交叠,
这一拜,没有外人见证,
没有繁复礼法,
没有满城祝贺,
可它比任何一场盛大的婚礼都重,
重得像从前世跨过来的风,终于在这一刻停了,
重得像一场迟来的圆满。
莫白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哽意。
随后,他低声道:
“礼成!”
两个字落下,红烛忽然轻轻一晃,
像天地也终于应了这一场仓促却郑重的婚事。
秋云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哭得无声,
阿蛮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
莫白垂下眼,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而堂中,
萧云昭仍旧站在那里,握着红绸,没有动,
直到沈囡囡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他才像终于回过神,
他抬手,动作近乎虔诚地握住盖头一角,
那只握惯刀剑的手,此刻,竟然抖得不像话,
沈囡囡隔着盖头,小声说,
“萧云昭。”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
她顿了顿,耳根红得发烫,
红盖头下,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隔了许久,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唤他,
“夫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