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孙让人去查了查,”朱标把纸往朱十八那边推了推,“说是底下几个县报上来的数字就不对,县里报给府里的时候多报了一些,府里报给布政使司的时候又多报了一些,一层一层加上去,到了应天就成了这个数。可税银是按实际收的,收多少是多少,报上来的田亩数虚了,税银数却没虚,两边一对就露了馅。”
朱十八闻倒是没太多意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山西那地方,地薄,民贫,经商的比种田的多。丁摊到地里,种田的扛不住,经商的又摊不着,底下人两头糊弄,折子上可不就只剩顺利两个字了。”
他顿了顿:“河南那边也差不多,这两年虽然收成好了些,可底子薄,地方官又怕把数字报低了显得自己没本事,就往高了报。报高了又收不上来,只能接着糊弄。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洪武初年就有,那时候是报灾报多了骗免赋,现在是报田亩报多了骗政绩,换了个花样,根子没变。”
朱标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所以侄孙想下去走一圈,从应天出发,经凤阳、河南,到山西看看。不光是看田亩数,还得看看底下人到底是怎么推的。折子上写的都是顺利,可到底顺不顺利,得亲自下去看一眼才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地方官是怎么糊弄的,摊丁入亩到底卡在哪儿,侄孙想亲眼看看。”
这话一出,朱十八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碗放下来,目光落在朱标脸上,看了好几息:“你爹知道吗?”
朱标摇了摇头:“还没跟父皇说,侄孙想先来问问小叔公的意思。”
朱十八把茶碗放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先别问我,我问你。你一个监国太子,跑那么远干啥?让下边人去不就行了。你爹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是亲自跑,可那是打仗,不跑不行。现在天下一统,你是太子,该坐镇中枢,底下的事让布政使、按察使去查就是了。”
“小叔公,就像您说的,底下人两头糊弄。”朱标的语气不急不缓,“侄孙不过去亲自看看的话,这事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落实到底。布政使查府里,府里查县里,县里查里甲,一层一层查下去,最后查出来的东西还是底下人自己写的。侄孙不是信不过他们,可有些事,不亲自看一眼,永远不知道底下烂成了什么样。就像您当初做无线电报,实验报告上写得再好,您也得亲自去听一遍那个滴答声才放心。”
朱十八被这最后一句话堵得哑口无。
“行吧,你这张嘴比你爹还会说。你爹是拿鞋底子抽人,你是拿话堵人。”朱十八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咱说好了,要去可以,不能一个人去。路上吃住按规矩来,别搞什么微服私访,万一出点什么事,你爹能把沿途每一个人……不对,是每条蚯蚓都挖出来从中间劈成两半。”
朱标听到朱十八松了口,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小叔公放心,侄孙心里有数。侄孙不搞微服私访,每到一地就正大光明地见地方官,该看的看,该问的问,不藏着掖着。要是有人想糊弄,那就让他当着侄孙的面糊弄,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朱十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朝外面候着的安安招了招手,“去,给太子殿下沏壶新茶来,这壶凉了。”
安安应了一声跑开了。
朱十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朝朱标那边偏了偏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爹说?”
朱标想了想:“侄孙想着先让您跟父皇透个气,等父皇那边有了准备,侄孙再去当面说。父皇要是从您嘴里先听到这事,心里有个底,侄孙再去说的时候他就不至于太意外。父皇那个脾气,最烦人搞突然袭击。上回您做缝纫机没提前说,他头一回见着的时候愣了半天,后来念叨了好几天‘小叔叔有好东西不先跟咱说’。侄孙要是冷不丁跟他说要出远门,他准得先急。”
朱十八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啊。你爹要是不同意,第一个骂的是我,不是你。”
朱标嘿嘿笑了两声:“不能,父皇怎么敢骂您呢,那可是不孝。小叔公,侄孙也不白让您当挡箭牌。侄孙这趟出去,顺便帮您看看山西那边的煤矿和铁矿。您之前不是说工研院的煤铁不够用吗?侄孙下去走一圈,把几个矿点都看一看,回来给您列个单子。”
朱十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朱标:“你倒是会做生意。行,就冲你这句话,我去跟你爹说。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你爹那个人,有时候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只能说尽量帮你说,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朱标点了点头:“侄孙明白。”
朱十八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出门的事,要不要跟侄媳妇说一声?侄媳妇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细。你要是瞒着她走了,她知道了准得念叨。”
“侄孙今晚去坤宁宫请安,当面跟母后说。”朱标把茶杯放下来,“母后那边,侄孙自己去说。母后要是不同意,侄孙就不去了。”
朱十八朝他摆了摆手:“行,那你自己去说。我这边明天找个机会跟你爹提一嘴,你先别急着去乾清宫,等我这边有了准信你再去。”
朱标应了一声,站起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去,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画着田亩数字的纸,拿起来折好收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