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中村。

他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刚才在小林冲上台去的时候，没有出声阻拦，在小林被逼到骑虎难下的时候，也没有出声解围――直到现在，他才缓缓地开口。

"产品过得去，只是一方面。"中村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的中文，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这次招标的要求，不只是侧窗玻璃。"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上的张家栋，语气不急不缓：

"前挡风玻璃，也是本次招标的核心品类之一。如果贵厂只有侧窗玻璃，而没有能够符合招标要求的挡风玻璃产品――那么，单凭一块侧窗玻璃，恐怕也不能完全满足本次投标的标准。"

他这话一出，台下的起哄声，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几个原本还在兴奋地议论的研究院技术人员，此刻也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中村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你有侧窗玻璃，确实不错。但挡风玻璃呢？没有挡风玻璃，你的产品线就是不完整的，你拿什么来参与这次招标？

小林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上的窘迫之色稍稍退去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的光芒。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重新找回了底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嘴角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带着优越感的、隐隐带着讥讽的笑意。

"中村课长说得对。"小林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明显洪亮了不少，"侧窗玻璃做得再好，也只是汽车玻璃中的一个品类。这次招标的核心品类――前挡风玻璃，才是真正考验一家企业技术实力的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的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放慢的、像是要一字一句让人听清楚的傲慢：

"挡风玻璃，尤其是前挡风玻璃，涉及曲面成型、夹层工艺、光学畸变控制、抗冲击性能――每一项指标，都比侧窗玻璃要苛刻得多。这不是随便改一改老旧设备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从原材料到工艺参数、从模具设计到质量检测的整体技术积累。"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渐渐提高了几分：

"我们旭硝子的sg系列前挡风玻璃，采用了多层复合夹层结构，配合高精度曲面成型工艺，光学畸变率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透光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二，抗冲击性能通过了日本jis标准和欧洲ecer43双重认证――"

"这些数据，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因为刚才中村课长已经展示过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看向张家栋：

"而贵厂――据我所知，连一条像样的钢化线都没有，又怎么可能生产出符合招标标准的前挡风玻璃？"

"难道，你们也想靠着一根撬棍，把一块平板玻璃砸成曲面不成？"

这话一出，展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那是几个跟着日本团队来的随行人员，虽然不敢笑得太大声，但那笑声里的讥讽意味，却是毫不掩饰的。

小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得意，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局，把刚才被逼到墙角时的窘迫，全都还了回去。

台下的研究院技术人员们，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这日本人，真是――"

"刚消停一会儿，又来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欺负人家厂子小吗？"

"挡风玻璃确实不好做，国内能做好的厂子，还真没几家……"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皱着眉头沉默，但没有人能反驳小林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前挡风玻璃的生产难度，确实远高于侧窗玻璃，国内除了那几家大型国有玻璃厂，真正能把前挡风玻璃做到符合国际标准的，屈指可数。

而一个县里的、连钢化线都是自己改的合作社小厂――怎么可能？

张主任坐在台下，手里转着茶杯，目光在张家栋和小林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开口，但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见过平县那个厂子的情况――去年冬天他去看的时候，连一台像样的设备都没有，车间里冷得像个冰窖。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出侧窗玻璃已经是奇迹了，挡风玻璃……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想。

而就在这个时候――

展厅门口，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轮子碾压地砖的声音。

"咕噜噜――咕噜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王技术员推着一辆平板手推车，缓缓地走了进来。

手推车上，摞着几块用厚绒布包裹着的、大约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的板状物，看厚度和形状――分明就是几块前挡风玻璃。

展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家栋。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平县那个小厂子，还真有挡风玻璃？

小林站在台下，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辆手推车，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住，但眼底深处，已经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