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了大半辈子汽车工业,从解放前修美国车,到解放后修苏联车,再到改革开放后跟德国人、日本人打交道――国内哪家玻璃厂能生产什么,他心里大致有数。
上海耀华,能做普通平板玻璃,但汽车用的夹层曲面玻璃,他们做不了。
洛阳玻璃厂,能生产浮法玻璃原片,但后续的深加工――热弯、合片、高压釜――他们也没那个设备。
至于那些更小的厂子,就更不用提了――能生产一块合格的、平整的、没有气泡的平板玻璃,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夹层玻璃?那可是涉及pvb胶片、高压釜、精密合片工艺的东西。整个八十年代的中国,能稳定生产汽车级夹层玻璃的厂家,他周厂长――一个在上海大众干了这么多年、跟全国各大玻璃厂都打过交道的老汽车人――听都没听说过。
可这个江苏的经销商,却在卖桑塔纳的侧窗玻璃,而且价格比日本人的便宜一半,货源还稳定?
周厂长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技术人特有的谨慎:“小刘――你刚才说,那玻璃是桑塔纳的侧窗玻璃。可我问你――那玻璃,是普通的钢化玻璃,还是夹层玻璃?”
小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确定的神色:“厂长……这个……我还真没敢往深了问。您也知道,我就是个跑采购的,对玻璃这东西,也就知道个大概――什么厚度、什么尺寸、什么弧度,我能看出来对不对得上。可这玻璃到底是钢化的还是夹层的……我确实没敢打包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负责任的态度:“不过――那经销商倒是拍着胸脯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玻璃,你拿到车上装上去,跑个三五年,保证不起雾、不变色、不开裂。要是出了问题,你随时来找我,我包赔。’”
“他敢这么打包票?”周厂长眉头一挑,目光里那团刚刚被点燃的火,又亮了几分。
一个敢对自己的产品做出“三五年不出问题”承诺的经销商――要么是个吹牛不打草稿的骗子,要么就是他手里那批货,确实有点东西。
周厂长在原地踱了两步,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刘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果断的、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的意味:“小刘――你现在就去,给那个经销商打个电话,就说――我是上海大众的采购负责人,想跟他谈谈批量采购的事。”
“好嘞,厂长!”小刘转身就要往办公室跑。
“等等――”周厂长又叫住了他。
小刘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周厂长站在原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忽然一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加果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意味:“算了――不用打电话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带着几分冒险精神的亮光:“反正无锡离上海也不远,坐火车半天就到了。我现在就动身,亲自过去看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