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蔷唱完,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在张蔷脸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一种“你是个好苗子但可惜生不逢时”的表情。
“小张蔷,我实话实说――你唱得确实有自己的味道,这种慵懒中带着一点俏皮、电力十足的风格,在国内我还没听过第二个。但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东西,录出来,谁来买?”
老林赶紧抢话:“这个我们做过调查的!现在上海、北京那些年轻人,尤其是工厂里的青年工人和学生,私底下都在偷偷听邓x君、听刘文正――他们对这种带点港台味道的曲风,是有需求的!”
那编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善意和无奈:“老林,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但问题是――咱们的发行渠道,现在主要还是面向县一级的供销社和国营百货商店的音像柜台。那些地方的采购员,认的是谁?是关牧村、是蒋大为。你给他们推荐一个几岁的小姑娘,唱什么《东京之夜》《月光disco》,人家采购员连听都不会听,直接就划掉了。”
他的话很难听,但确实是实情。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没有哪家出版社会为了一个没有
第四家――也就是刚刚走出来这家――连磁带都没听完。一个年轻干事听了不到三十秒,就按下了暂停键,皱着眉头说:“不好意思,我们总编说了,这种风格不在今年的选题计划内,恕难从命。”
……
张蔷站在上海灰蒙蒙的天空下,晚风吹乱了她的刘海,也吹凉了她心里最后那一丝热望。
她想起自己在北京那间狭小的排练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镜子练习发声,把嗓子唱哑了也不肯停下来;想起那些录音棚里熬过的通宵,老林为了给她编曲,攒了大半年的工资才凑够棚时费;想起她第一次在卡带里听到自己录出来的声音时,那种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感觉。
她从没怀疑过自己唱的歌是好听的。
可此时此刻,四家出版社的拒绝像四堵墙,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过来,把她团团围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老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要不……咱们回去吧。也许他们说得对,国内根本没人会喜欢我这种唱法……”
老林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沉,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张蔷跟在后面,低着头,挎着那只旧帆布包,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他们落脚的那家小招待所。
推开房门,老林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扔,转身想去给张蔷倒杯热水。可房间里的暖壶是空的。他拎起暖壶晃了晃,又重重地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蔷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甘的倔强,“你别听那些人放屁。你的歌一定是最好的!”
张蔷坐在床边,没有抬头。
老林深吸一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像是要把那些拒绝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最后的力气:“咱们……再想想,还有人。北京那边,我还认识几个搞发行的人脉,虽然隔了好几层,但未必不能……”
他正说着,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老林抬起头:“谁?”
“同志,是我,招待所服务台的。”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刚才你们不在的时候,有个电话打到前台来找您的,说是有急事。我记了个号码,您看看要不要回过去?”
老林连忙起身开门,接过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皱起了眉头。
号码很陌生。
他拿着纸条走回房间,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前,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老林听着听筒里的声音,原本黯淡的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嘴里“嗯嗯”地应着,语气从最初的敷衍渐渐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带点犹豫的思索。
张蔷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几分钟后,老林挂了电话走回来。张蔷立刻迎上去,眼眶还是红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缴械般的疲惫和自责:“老林……是不是工作室那边打来的?他们是不是催你回去了?我知道,是我能力不够,让大家都跟着白忙活……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再想想办法,或者……咱们干脆就算了……”
“不是。”老林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困惑,又像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打电话来的不是工作室那边的人――是从北京打来的,一个姓郑的导演。”
“姓郑的导演?”张蔷愣住了,“咱们什么时候认识北京的什么导演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