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落座。张家栋自然被杨导安排在了她右手边的位置,陈强老爷子坐在张家栋旁边,陈佩斯挨着父亲坐下。郑导坐在对面,高老师带着小阿杰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照应。
老李拿起酒瓶,先给陈强老爷子斟了一杯酒,又给陈佩斯倒上,嘴里热络地说道:“陈老师,佩斯老师,今天能跟二位坐在一起吃饭,是我们剧组的荣幸!来,我先敬二位一杯!”
陈强老爷子端起酒杯,笑着点了点头:“老李同志客气了。咱们都是搞艺术的,能坐在一起聊聊天,就是最大的缘分。”
包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热络了起来。
老李放下酒杯,立刻张罗起来:“服务员――菜可以上了!”
服务员应声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几盘热气腾腾的炒菜就端了上来――一盘葱爆羊肉,油光锃亮,葱香四溢;一盘红烧带鱼,酱色浓郁,鱼肉嫩白;一盘醋溜白菜,酸香扑鼻;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金黄的蛋花在红亮的汤里翻滚着。
老李一边招呼着大家动筷子,一边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酒,目光落在张家栋身上,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回忆往事时的复杂表情:
“张厂长,你是不知道――这次去吐鲁番拍戏,可真把咱们给折腾惨了。”
张家栋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怎么?那边的条件比预想的还要艰苦?”
“何止是艰苦!”老李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口酒压一压心里的后怕,“咱们出发前,在北京做了那么多准备――防暑物资、药品、饮水计划、作息安排,该想的都想了。可到了那边才发现,咱们想的那些,还是太简单了。”
马德华老师接过话头,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亲身经历后的感慨:“张厂长,你是没去过那个地方。咱们到吐鲁番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钟。一下车,那股热浪就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不是咱们内地那种闷热,是那种干巴巴的、像烤炉里涌出来的热风,吸进肺里都烫得慌。”
六小龄童老师也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回忆的凝重:“我们第一天到驻地,老李就拿着温度计去测了一下――地表温度,六十七度。”
“六十七度?”陈佩斯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那鸡蛋放上去不得真熟了?”
“可不是嘛!”马德华老师一拍大腿,“咱们在青岛拍广告那会儿,觉得三十多度就够呛了。到了吐鲁番才知道,三十多度那叫凉快!”
包间里响起一阵笑声,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对那段经历的敬畏。
老李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最要命的是,咱们之前准备的防暑方案,到了那边根本不够用。咱们给大伙儿配的是宽边草帽、浅色薄衫――想着浅色能反射阳光,凉快一些。结果到了当地,老乡们一看咱们这打扮,直摇头。”
“哦?”张家栋来了兴趣,“老乡们怎么说?”
“老乡说――你们穿成这样去火焰山,那是去找死。”老李放下酒杯,用手比划着,“他们本地人,夏天再热,也穿深色的长袖袍子,戴帽子,围头巾。咱们一开始还不信――深色不是吸热吗?后来人家一解释,咱们才明白过来。”
六小龄童老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学到了新知识的感慨:“原来深色虽然吸热,但能挡住阳光直接晒到皮肤上。而且他们的袍子都是宽松的,里面能形成一层流动的空气,反而比紧贴皮肤的薄衣服更凉快。头巾围住脖子和脸,能挡住风沙,也能把呼出的湿气留在口鼻前,吸进去的空气就不会那么干烫。”
“还有帽子。”马德华老师补充道,“他们那种绣花小帽,看着不大,但能把头顶严严实实地遮住。咱们那宽边草帽,帽檐倒是大,可头顶是空的,太阳一晒,头皮都发烫。”
张家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后来你们紧急采购了一批本地服装?”
“对!”老李一拍桌子,“多亏了章老师、马老师和王凤霞老师他们几个,提前去跟本地老乡聊了聊,打听到了这些经验。我当天就联系了本地接待办,紧急采购了一批深色的长袖袍子、帽子和头巾,给大伙儿配上。要是没有这批装备,咱们在火焰山根本撑不下来。”
杨洁导演这时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家栋同志,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当初协调的那批防暑物资。你送来的那些夏花花生露、橘子汽水、水果罐头,还有浓缩绿豆汤料――在那种地方,这些东西比金子还珍贵。咱们每天出工前,每人灌一瓶花生露,带一壶绿豆汤,中午休息的时候开一罐水果罐头――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才把那股暑气压下去的。”
张家栋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杨导一杯:“杨导,您太客气了。我也就是搭了把手,真正在前头扛事的是您和整个剧组。能在火焰山那种地方把戏拍完,那是真本事。”
杨洁导演笑着端起酒杯,也没有多说什么,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这一趟吐鲁番之行,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搞创作,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敬畏之心。对自然的敬畏,对本地人智慧的敬畏,对每一个帮助过我们的人的感恩之心。”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赞同的附和声。
陈强老爷子端着酒杯,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艺术家特有的深沉:“杨导这话说得好。搞艺术的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搞定――可到了真正的大自然面前,到了真正的老百姓中间,才知道自己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他举起酒杯,朝杨洁导演示意了一下:“杨导,我敬您一杯。您能带着剧组在那种地方把戏拍完,还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您是个真正懂艺术、懂生活的人。”
杨洁导演连忙端起酒杯,恭敬地跟陈强老爷子碰了一下:“陈老师您过奖了。我们这些后辈,还得跟您这样的老前辈多学习。”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越发热闹起来。
老李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正拉着郑导聊着这次去吐鲁番路上遇到的沙暴,说得眉飞色舞;马德华老师和六小龄童老师则跟陈强老爷子聊起了当年拍戏时的一些趣事,老爷子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可张家栋却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陈佩斯,手里的筷子已经搁在碗上好一会儿了,面前的酒杯也没怎么动过。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张家栋端起酒杯,隔着桌子朝他示意了一下:“佩斯老师,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佩斯被他一叫,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没……没什么。”
“没什么?”张家栋放下酒杯,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这筷子都搁下好一会儿了,菜也没怎么动,酒也没喝――还说没什么?”
陈佩斯被他这么一说,挠了挠那颗标志性的光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放下手,目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这才缓缓开口:
“张厂长,说实话――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张家栋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佩斯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思索后的笃定:“刚才听杨导、马老师、章老师他们讲这次去吐鲁番拍戏的经历――什么地表温度六十七度啊,什么沙暴把道具车都埋了啊,什么老乡教他们穿深色袍子、戴帽子、围头巾啊……我一边听,一边就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里亮起一种少见的、带着创作冲动的光芒:“这些艺术家们吃的苦,受的罪,能不能――以小品的思路,搬上春晚的舞台?”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佩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