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子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玻璃的边缘,又拿起卷尺复核了一遍尺寸,然后从墙角抓起一把碎煤,往土窑里添了几铲,又蹲下身,调整了一下那台老旧鼓风机的风门。
鼓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起初有些嘶哑,像是在咳嗽,但很快便变得平稳起来。窑膛里的火苗在风力的催动下,开始窜高,发出呼呼的燃烧声。
张家栋站在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孙立军站在他身旁,眼睛一眨不眨。
军子没有急着把玻璃放进去。他先是蹲在土窑前,伸出手在窑口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没有温度计,没有仪表,完全凭手掌的感觉来判断。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缩回手,又往窑里添了几铲煤,然后调整了一下鼓风机的风门大小。
烟熏火燎中,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差不多了。”他自自语了一句,然后站起身,用铁钳夹起那块平板玻璃,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土窑的窑口。
玻璃在窑膛里缓缓移动,被均匀地加热。军子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长期重复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他微微侧着头,透过窑口观察着玻璃颜色的变化,手指偶尔调整一下铁钳的角度,让玻璃受热更加均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鼓风机的嗡嗡声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军子忽然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他再次用铁钳夹住玻璃的边缘,将其从窑中慢慢取出――
那块玻璃已经变得通红而柔软,像一片被晚霞浸透的薄冰,在空气中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军子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稳稳地将烧软的玻璃转移到那个用角铁和钢筋焊接的弧形模具上方,然后松开了钳子。
通红柔软的玻璃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地、顺从地下垂,贴合在模具的弧面上。没有压力机,没有液压系统,没有任何机械辅助――仅仅依靠地球的引力,以及军子对加热温度和时间的精准把握。
火光在玻璃内部流动,像熔化的琥珀。
张家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自己厂里用土压机成型的场景――虽然那台设备也不先进,但至少有一套液压系统在提供压力,有经过加工的模具在保证精度。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压机,没有液压系统,甚至连模具都是用手工弯出来的铁架子――仅凭一块烧软的玻璃,在自重作用下,缓缓变成了一块弧面光滑、形态流畅的挡风玻璃。
张家栋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住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正在缓缓成型的玻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贴合在铁架的弧面上,边缘流畅,弧度均匀――比他预想中的成品,要规整得多。
孙立军站在他身旁,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军子把那块已经定型的玻璃从模具上轻轻取下,放在一旁等待自然冷却,又用相同的手法,将第二块平板玻璃送进了土窑。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从添煤、调风门,到加热、出窑、成型、冷却――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做过了一千遍一万遍。
孙立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
“张哥……”
他喉咙发干,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他……他就用手一试温度,就把玻璃烤软了?就靠那个铁架子……让玻璃自己趴下去,就成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