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洗过澡,回到住的地方,张家栋和孙立军各自坐在床沿上,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窗外福州的夜色在榕树的剪影中显得格外安静。
孙立军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道:“张哥,你说那个军子――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搞出来汽车玻璃……这些东西,我听着怎么跟天方夜谭似的?”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因潮湿而泛黄的水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也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困惑:“咱们厂里为了攻克老东风那块挡风玻璃,从模具到热弯、从夹层到高压釜,前前后后折腾了多少个月?王技术员和马师傅带着人,熬了多少个通宵?设备、材料、技术骨干,一样不少,才终于拿出合格的产品来。”
他坐直了些,目光转向孙立军:“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没有设备,没有资金,没有技术资料,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车间。就凭一双手、一股子钻劲,硬是做出了能用的汽车玻璃。”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立军,你说――这得是多大的钻劲,才能让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孙立军听完,也沉默了。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张哥,我觉得这人跟咱们,可能是一路人。”
张家栋闻,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能在这年头、这种条件下,靠土办法把汽车玻璃做出来的人――心里头那股子劲,跟咱们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所以,我更想见见他了。”
往后的几天里,张家栋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来福州的初衷似的――绝口不提石英砂的事,也不提福州市场上那些便宜玻璃的来路。每天见了王老板,就是笑眯眯地问一句:“王老板,军子那边有信儿了吗?”
第一天,王老板说:“我托人问了,人家说最近订单太多,忙不过来,等几天再说。”
第二天,张家栋又笑着问:“王老板,军子那边怎么样了?”
王老板摆摆手:“别急别急,我已经让中间人递话了,应该快了。”
第三天,张家栋依然不紧不慢地问:“王老板,军子那边――”
王老板终于有些绷不住了,苦笑着看着张家栋:“张经理,我说您这趟来福州,到底是来买矿砂的,还是来见军子的?您这油盐不进的架势,我可真是招架不住了。”
张家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没法生气的笑容:“王老板,矿砂的事不急,咱们是老朋友了,什么时候谈都行。可军子这个人――我是真好奇。您就再帮我想想办法,成不成我都记您的情。”
王老板看着张家栋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
“行行行!张经理,您这面子,我给了!我明天亲自去一趟他那个作坊,当面跟他说!他要是不见您――我就赖在他那儿不走了!”
张家栋闻,立刻放下茶杯,双手抱拳,笑着拱了拱手:“那就多谢王老板了!这份人情,我张家栋记在心里了!”
王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算是看出来了――您这趟来福州,压根就不是来买矿砂的,是来挖墙脚的……”
张家栋笑而不语,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果然过了没两天,王老板就带来了好消息。
那天上午,张家栋和孙立军正在旅馆房间里翻看福州的地图,研究着周边几个矿区的分布,房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王老板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种“总算没白跑”的表情,手里还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
“张经理!有信儿了!”王老板一进门就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军子那边,正好这几天回村子了。我好不容易通过关系,约了对方见面聊――今天下午,你看怎么样?”
张家栋闻,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地图,站起身来:“太好了!王老板,您真是神通广大!下午就下午,咱们几点出发?”
王老板看了看手表:“现在快十点了。咱们先吃个午饭,然后我开车带你们过去。他那村子在闽侯那边,离市区不算太远,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
“好!那就麻烦王老板了!”张家栋笑着应道,又转头对孙立军说,“立军,收拾一下,下午咱们去见见这位能人。”
孙立军点了点头,脸上也带了一种期待的神色。
下午一点多,王老板开着那辆深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载着张家栋和孙立军,出了福州市区,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朝着闽侯的方向驶去。
十二月的南方乡村,田野里稻谷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
路两旁是低矮的丘陵,山坡上种着些柑橘树,树上挂着零星的橙黄色果子,在灰绿色的叶子间若隐若现。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在冬日的天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车子在砂石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快到了。”王老板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就在前面那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