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卡特收回目光,拢了拢西装外套的领子,迈开步子朝候机楼走去,“应该有人在等着我们了。合作伙伴――或者说――”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潜在的合作伙伴。”
罗伯特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他听出了卡特话里那种志在必得的意味――这位ppg亚洲战略的掌舵人,显然已经把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了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上。
一行人走出机场出口,迎面便看到了一块白色的接机牌,上面用英文工整地写着:“欢迎ppg工业公司威廉?卡特先生一行”。
举牌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接机人群中显得有些拘谨,一看到卡特一行人走出通道,立刻挺直了腰板,朝身后的人低语了一句。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像是中方工厂的管理人员;另一个则是一位穿着深色夹克、身形高大的外国人,约莫五十岁出头,正是北京吉普项目美方派出的驻厂代表,名叫詹姆斯?霍顿。
年轻人快步迎上前去,用带着明显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开口道:“卡特先生!您好!我是北京吉普项目办公室的小刘,负责此次接待工作。这位是我们北京吉普的中方副总经理周建国同志,这位是美方代表詹姆斯?霍顿先生。我们代表北京吉普合资公司,热烈欢迎您的到来!”
话音刚落,周建国便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来:“卡特先生,欢迎您来到北京!一路辛苦了!我们厂里从上到下,对您这次考察都非常重视。您的团队在技术对接中展示出的专业水准,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您能亲自来,我们感到非常荣幸!”
他的手厚实有力,握得很稳。
卡特也笑着伸出手与周建国握了握,语气客气而从容:“周先生,感谢您的热情迎接。我对北京吉普项目一直非常关注,这次能亲自来看一看,也是盼望已久的事情。”
接着,他又转向詹姆斯?霍顿,两人用英语简短地寒暄了几句――霍顿是amc派来的老将,在中国已经呆了将近一年,对这边的环境和节奏早已熟悉。他低声对卡特说了一句:“天气比匹兹堡**,就是空气里的煤烟味儿得适应几天。”
卡特笑了笑,没有多。
周建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卡特先生,我们已经在北京饭店为您和您的团队安排好了房间。现在外面风大,咱们先上车,回市区安顿下来。稍作休息后,如果您和各位不觉得太累,下午我们再安排车来接您们到厂区看一看――路程不远,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合适?”
卡特看了看手表――从芝加哥出发,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和转机,此刻北京时间已是上午十点半。他沉吟了一瞬,点了点头:“很好,周先生。那就先安顿下来,下午去厂里看看。时间宝贵,我们不想浪费任何一个小时。”
“好的!那咱们这就出发!”周建国笑着应道,引着卡特一行人朝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里停着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和一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在北京冬日的阳光下,引擎盖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霜气。
周建国亲自为卡特拉开了第一辆上海牌轿车的后座车门:“卡特先生,您和米勒先生坐这辆。霍顿先生和我们坐后面那辆。小刘会坐在副驾驶,路上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跟他说。”
卡特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内。座椅是米色人造革的,坐上去比美式轿车硬朗不少,但支撑性很好。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仪表盘上的镀铬装饰擦得锃亮。
罗伯特从另一侧坐进后座,随手关上车门。车门关闭的声音厚重而踏实,没有那种廉价金属的脆响。
“这车还不错。”罗伯特用英语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拂过车门内侧的织物装饰,“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
卡特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注视着窗外缓缓掠过的景象――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一条宽阔的公路向市区方向开去。公路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像一幅墨色的素描。白杨树后面是大片灰褐色的田野,田埂上零星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农舍,屋顶上竖着烟囱,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路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偶尔有一辆蓝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驶过,车厢里装满了一袋袋的货物,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
也有几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车身上沾着泥点,在路面上颠簸着飞驰而过。
最多的,还是自行车――那些黑色的、半旧的永久或飞鸽,裹着厚棉袄的男人们弓着腰蹬着车,车后座上有时绑着个搪瓷盆,有时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女人们围着厚厚的头巾,前车筐里放着用网兜装着的萝卜和白菜,在冬日的寒风中稳稳地骑着。
“罗伯特,你看那些自行车。”卡特忽然开口,目光追随着路边一辆飞驰而过的自行车,“这么多自行车――我在美国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自行车同时出现在一条街上。”
罗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点了点头:“我听说中国的自行车保有量是世界第一。有一个流行的说法――在中国,判断一个城市的规模,就看上下班高峰期自行车的流量。北京是首都,这个规模,是任何西方城市都无法想象的。”
卡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车子驶过一座横跨河道的石桥,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桥头站着一个穿着绿色棉大衣的交警,站在一个木质的指挥台上,用夸张而标准的手势指挥着过往的车辆。他的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但动作依然利索而有力。
“这些交警,手势标准,一丝不苟。”卡特低声说,“这让我想起战后初期的德国人。”
罗伯特挑了挑眉:“您是说纪律性?”
“不,”卡特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是一种对秩序的渴望,经历过长期的混乱,人们会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秩序。你看这些行人、这些自行车、这些卡车――没有人在闯红灯,没有人在抢道。他们自觉地遵守着规则,像是在用这种自觉来证明什么。”他顿了顿,“或者说,像是在告诉自己和全世界――我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罗伯特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些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却依然挺直腰板走路的中国人,心里泛起一种复杂而说不清的感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