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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您是有所不知啊……

其实,老林刚踏进军子家这个用猪圈改的实验室时,心里是带着七分同情、三分敷衍的。

一个农村小伙,用砖头、废铁和捡来的碎煤,就想挑战汽车玻璃?这在他这个国营大厂科长看来,几乎是无稽之谈。他答应来看看,多半是出于对复员军人的照顾,以及内心深处对厂里滞销库存的一丝不甘――万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呢?

然而,当军子当着他的面,用那台哮喘似的旧鼓风机,把那几块窗玻璃边角料烧红、转移、任其在自制的铁架上缓缓弯曲时,老林心里那点敷衍和怀疑,就像被窑火烤化的冰,迅速消融了。

他亲眼看着通红的玻璃在重力的牵引下,顺从地趴出了一个不小的弧度。

虽然那弧度歪歪扭扭,表面坑洼,边缘也像狗啃过一样,但它确实从一块平板,变成了有曲面的玻璃!

这过程,与他所知的、厂里技术科讨论过的热弯成型的原理,在本质上竟如此相似!

只是人家用精密电炉和液压机,这里用土窑和地心引力。

“自然冷却……对,不能急,一急就炸,或者留下内应力。”

老林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军子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脑海里的知识。他想起厂里老师傅们闲聊时提过,玻璃退火是关键,冷却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军子依住手,和弟弟建国一起,屏住呼吸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块玻璃终于彻底冷却,呈现出一种略带浑浊、但已定型的模样。

军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下来,递给老林。老林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还残留着余温。他走到门口光亮处,将这块新出炉的作品”,与军子之前做的几块,以及那块珍贵的原装碎玻璃并排放在一起。

这一比,老林心头的兴奋又添了几分。

“你看,”他指着最早做的两块,那弧度生硬,表面扭曲得厉害,“这两块,明显是加热没掌握好,要么没烧透,要么烧过了,趴下去的时候乱七八糟。”他又指向刚才做好的这块,“这一块,虽然离好用还差得远,但弧度明显顺了一些,最凹的地方基本对上了原装玻璃的曲率中心,厚度也比之前均匀了点。边缘虽然还是有些毛糙,但大致的形状已经完全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紧张又期待的军子,目光里已没有了最初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惊喜:“建军同志,你这不是瞎鼓捣。你每一次点火,每一次调整铁架子的弯度,甚至每次加煤的多少,都在往正确的方向上靠!你在用最笨的办法,在验证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军子听到这评价,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眼神也更加明亮:“林科长,您是说……我这路子,没走错?”

“路子绝对没错!”老林肯定道,手指点着那几块自制品,“加热软化,依托模具成型,自然冷却定形――这就是汽车曲面玻璃制造的底层逻辑之一。区别只在于,人家用可控的温度、精密的模具、科学的压力,而你,靠的是经验、手感,还有这玻璃自己想趴下去的那股劲儿。”

他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也越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在没有理论指导、没有设备支持的条件下,仅凭一块破碎的样品和一股子钻劲,竟然能摸到如此高技术门槛的边,而且每一次试验都能看到肉眼可见的改进。

这种学习能力和动手天赋,在他们厂里那些按部就班的年轻技术员身上,都不多见。

“不过,”老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你也看到了,你现在这个方案的问题一大堆。弧度不准、厚薄不均、表面有坑、边缘锋利……这些都还是外观问题。更关键的是强度、透光率、抗冲击能力,这些内在性能,你这土办法目前根本没法保证。真要往车上装,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军子点点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尝试,这些困难他比谁都清楚。

老林沉吟片刻,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他看着军子,缓缓说道:“这样,玻璃我给你备着,你随时来拉。除此之外,我回去后,以支援农村技术革新或者处理积压试验物料的名义,看看能不能从厂里给你找点用得上的东西――比如一些尺寸更规整的边角料,一些好点的耐火砖,甚至一两件淘汰的、你能改造的工具。我也可以帮你问问,厂里有没有退休的、懂热工或者模具的老师傅,愿意空闲时来给你指点两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继续改进,目标就是做出至少一块能严丝合缝装到某台特定老卡车窗框上、不影响司机视线、短时间内不会自己碎裂的替代品。你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军子和弟弟简直不敢相信,对方会给自己这么优厚的条件――又是派人指点,又是提供材料工具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军子激动得连嘴唇都有些哆嗦了,他用力挺直腰板,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林科长,您……您这话当真?不是哄我们兄弟俩的吧?我们……我们一定接!拼了命也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好!”

弟弟建国也在一旁猛地点头,憨厚的脸上涨得通红,搓着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林、林科长,您放心!有我哥在,有您指的路,我们就是不吃不睡,也非得把那玻璃弄出来不可!绝不给您丢脸!”

老林看着兄弟俩这副又惊又喜、恨不得立刻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厂里事务繁杂而积郁的烦闷,竟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看到希望幼苗破土而出的欣慰。

他仿佛透过这两张被窑火和汗水浸染的年轻面孔,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刚从技校毕业,满怀热情,在车间里为了一个技术参数跟老师傅争论不休、为了改进一个模具废寝忘食的愣头青。

那时候,条件也艰苦,设备也简陋,但那股子不服输、想干事、能干成事的劲头,跟眼前这兄弟俩何其相似。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军子厚实的肩膀,又拍了拍建国,语气里带着鼓励和期许:“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志气!我相信你们能行。别看我给你们提了条件,那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你们不是瞎胡闹的人,是真有心想把事情做成。这年头,有想法、肯下苦功夫的年轻人,可是不多了。你们好好干,我看好你们!”

林科长,我们记住了!”军子郑重地说道,“我们兄弟俩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那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老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生机的农家小院,转身走向停在村口的吉普车,开出了陈家村。

吉普车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村口的老槐树下终于恢复了平静。

军子和建国却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地杵在院门口,直到那抹绿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引擎的轰鸣和老林最后那句“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哥……”建国先开了口,声音有点飘,像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林科长他……他真的答应了?要给咱找材料,还找人教咱?”

军子没立刻答话,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自家这个破败却生机勃勃的小院――歪斜的土窑还冒着缕缕青烟,地上散落着煤灰和碎玻璃碴。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可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冷却的煤灰,粗糙的颗粒硌着手心,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确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真的。”军子松开手,煤灰从指缝簌簌落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林科长是国营大厂的干部,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他既然开了口,就一定会办!”

建国得到肯定的答复,胸腔里那股憋了半天的兴奋再也压不住,猛地一挥拳头:“太好了!哥!咱们这回可算是遇上贵人了!有了厂里给的好料,再有老师傅指点,咱那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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