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看向门口,只见那里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干部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是区话剧团团长赵德海。
他身边跟着精瘦的业务主任老钱。赵德海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扫过场中的小阿杰,最后落在杨洁导演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却依然带着刺:
“杨导,选角是大事,尤其是红孩儿这样的经典形象。咱们搞艺术,还是得讲究个根正苗红,讲究个传承,您说是不是?可别让一些街边练摊儿的野路子,坏了咱们正统戏曲的名声。”
彩排室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就凝固了。
高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六小龄童更是眉头紧锁,马德华收起了笑容,王凤霞则下意识往前一步,想将小阿杰护在身后。
小阿杰站在场地中央,脸上的汗水和油彩混在一起,他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撂地卖艺”、“野路子”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他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男人,又茫然地看向杨洁导演,看向自己的师父和养父,刚刚因为表演而亮起来的眼睛,也一点点黯了下去。
杨洁导演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她看着赵德海,眼神锐利如刀,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赵团长,今天是我们剧组内部的业务观摩。演员行不行,戏好不好,我自有判断。至于什么是大雅之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小阿杰身上:
“能把角色演活、演进观众心里的,就是大雅之堂!”
杨洁导演这句话掷地有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些陈腐的出身论上。
彩排室里,六小龄童、马德华、王凤霞几位老师,心里都暗暗叫了一声好。
高老师更是眼眶一热,感激地看向杨导。阿杰这孩子,能遇到这样有眼光、有担当的导演,真是天大的福分。
然而,赵德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这话激起了更大的火气。
他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小阿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要撕破脸的尖锐:
“杨导,您这话说得还真是漂亮!可艺术创作,光漂亮话没用,得讲规矩,讲根底!”他抬手,直指场中还有些发懵的小阿杰,“您护着的这孩子,什么根底?大伙儿可能还不知道吧?他不过是被一个县话剧团的老演员收养了,才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的学徒罢了!”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周围一些人脸上露出惊讶和探究的神色,继续加码,语气里充满了不屑的味道:“他之前在人民公园摆地摊,说评书,干着要饭的往事,他怎么进的《西游记》剧组?那是因为他们县里有个叫张家栋的乡镇企业家,跟剧组合作拍广告,硬把他塞进来的!靠着端茶送水、拜了名师,这才混了个脸熟!杨导,您说,这样的撂地出身,这样靠关系挤进来的路子,就算演得再热闹,他能理解红孩儿这种古典神话人物的精髓吗?他能代表咱们国家经典电视剧的艺术水准吗?”
这番话恶毒至极,不仅揭了阿杰最不堪的身世伤疤,更将他的努力和几位老师的提携,扭曲成了靠关系和善于钻营。
高老师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王凤霞紧紧拉住了。
六小龄童和马德华更是怒不可遏,一步上前,就要开口驳斥。
“金莱!德华!”杨洁导演一声低喝,制止了他们。
她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她看着赵德海表演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赵团长,看来你对选角的标准,是很有研究的咯?你反复强调根正苗红、传承。”她目光转向赵德海身边那个一直昂着头、穿着崭新练功服的男孩――赵小斌,“那这就是你推荐的孩子?”
赵德海见杨洁接话,立刻把儿子往前轻轻一推:“正是犬子小斌。不敢说得了真传,但也是正经拜了师、按科班规矩打的基础,身段、唱念,都还过得去。杨导,咱们选角,尤其是红孩儿这么重要的角色,是不是更应该给这样有正规传承、知根知底的孩子一个机会?也免得外界风风语,说咱们剧组选人不明,让一些来历不明、路子不正的人钻了空子。”
“哦?”杨洁导演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赵团长这么有信心,觉得你推荐的孩子功底扎实、更适合这部戏里的角色……”她环视了一下彩排室,“巧了,今天舞台是现成的,孙悟空和其他搭戏的老师也在。不如,就让赵团长你的公子,也上台演一段?就演刚才阿杰演过的,红孩儿与孙悟空对峙、喷三昧真火那段。让大家也看看,什么叫根正苗红的功底,什么叫正规传承的表演,如何?”
这话一出,彩排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