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和孙立军打量着周围,蒸汽已经开始在室内积聚,温度也迅速升高。
孙立军明显有些局促,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睛也不太敢乱看。张家栋虽然表面沉稳,但当着陌生人的面宽衣解带,心里也难免有些别扭。
不过,他看到林经理和那两位边脱衣服边聊天,神态自若仿佛家常便饭,便知道必须还是得逼着自己尽快适应。
林经理那边则是一边利落地脱着衣服,一边笑着对略显僵硬的张家栋和孙立军说道:“张经理,小孙,别拘束。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我们福州人,谈事喜欢找个舒服的地方,泡一泡,什么烦恼都随水流走了,脑子也清楚。”
王老板也笑眯眯地附和:“是啊,北方干燥,洗澡可能没我们这儿讲究。我们这儿,泡澡是享受,也是交际。”
说话间,几人都已脱得赤条条了。
孙立军脸有点红,低着头,快速用浴巾围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噗通”一声跳进了热水池,溅起不少水花。
张家栋则显得从容些,慢慢坐进池边,让身体逐渐适应水温,再缓缓滑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放松感确实涌了上来。皮肤的紧绷、衣物的束缚感消失,蒸汽模糊了视线,也似乎柔化了初次赤裸相见的尴尬。
身体泡在热水里,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
林经理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正在适应,便也坐进池中,舒服地叹了口气,开始介绍道:“王老板是做建材贸易的,路子广,特别是对各种砂石料的市场行情,门儿清。李工呢,是省里玻璃厂的技术骨干,对原料的品相、工艺要求最懂行。我今天特意请他们二位来,就是觉得你们可能聊得来。”
张家栋连忙向王老板和李工欠了欠身:“王老板,李工,幸会幸会!真是麻烦二位了,大热天还出来。我们北方人,第一次这么深入地体验南方生活,真是开了眼界。还得是你们南方人会享受,连谈事情都这么舒坦。”
王老板哈哈一笑,胖胖的身体都在水里晃了晃:“张经理客气啦!我们这儿湿热,一天下来浑身黏糊,泡泡澡解乏嘛。再说了,朋友在一起,泡着热水,喝着热茶,聊聊天,不比在办公室正襟危坐强?”
李工话不多,只是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目光却不时打量着张家栋和孙立军。
气氛在热水和闲聊中进一步缓和。王老板和李工见张家栋谈吐得体,态度谦和,明显也放松了一些。
张家栋突然感慨道:“林经理,王老板,李工,不瞒你们说,我们北方干燥,一年也洗不了几次这么透彻的澡。这次来福州,真是处处新鲜。刚才来的路上,看到那些老房子,雕梁画栋的,跟北方的大四合院完全两个味儿。”
王老板泡得舒服,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张经理有眼光!你说的那是三坊七巷,我们福州的老底子。以前出过多少进士、举人、大商人!林则徐林公你知道吧?祖宅就在那儿。那些巷子窄窄的,青石板路,夏天走进去都凉快。房子多是木结构,防火的马头墙,雕花窗棂讲究得很,有雕‘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有雕‘渔樵耕读’的,这都有说法!”
李工也难得地接了一句,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温和了不少:“那些老宅,墙基多是花岗岩,不怕潮湿。我们本地人叫青石,质地很硬,也耐风化。有些老宅的门槛石,上百年来被人踩得油光水滑,都不见磨损。”
他这话看似在说建筑,不经意间却透露了自己的技术背景,一听就是一个业内人。
林经理见张家栋跟他们聊得不错,也笑着补充道:“老王说得对。不过啊,现在年轻人嫌老房子暗、潮,都想着住新楼房。那些老宅,很多都破败了,实在是可惜了呀。”
他这话里多少带着点感慨,也透露出不少这几年来城市变迁的信息。
“那真是可惜了。”张家栋附和道,又转向王老板,“王老板,我看闽江上船来船往,很是繁忙,咱们福州的货物,很多都走水路吧?”
“那是自然!”王老板也是越聊有精神了,“闽江是我们的母亲河,以前没有铁路公路的时候,全靠水运。木材、茶叶、笋干、瓷器……都是装船运出去。现在虽然有了火车汽车,但大宗货物,走水路还是更便宜。你看那些吃水深的货船,很多都是跑上海、宁波,甚至更远。有些特殊的货,”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走水路也更安稳些。”
这话里的“特殊”和“安稳”,显然意有所指。
暗示某些不便公开或需要避人耳目的货物,倾向于利用水路监管相对宽松、运力大且隐蔽的特点。
张家栋心领神会,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他借着王老板的话头,用闲聊般的语气,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王老板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我们这次来的正事了。我们厂里啊,最近就是被一种特殊的原料卡住了脖子――高品位的石英砂。听说南方这边矿源好,渠道也多,不知道王老板您这边,或者您朋友里头,有没有做这方面……比较‘安稳’渠道的?我们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急需找个稳定的供应。”
他直接点明了石英砂,王老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兴趣明显被勾了起来。他坐直了些身体,裹紧浴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躺椅扶手:“石英砂啊……这个品类确实有。不过,张经理,你说的高品位,到底是得多高?还有,你们大概需要多大的量?这稳定供应,可不是小打小闹能谈的。”
问题抛回来了,而且很实际。
张家栋知道不能虚报,但也不能说得太少显得没诚意。
他略一沉吟,根据县玻璃厂目前紧急缺口和未来一段时间的预估需求,说了一个相对保守但依然可观的数字:“不瞒王老板,我们厂现在每个月的基础用量,大概在两百吨到两百五十吨左右。如果后续订单顺利,这个量可能还会增加。当然,一开始合作,我们可以从几十吨的试订单开始,关键是品质要稳,供应要能跟上。”
他特意将总量说得保守了一些,又提出了可从小批量试单开始。
然而,即便是这个保守的数字,也让浴池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王老板原本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和林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连一直话不多、似乎在闭目养神的李工,也睁开了眼睛,看向张家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重新评估的意味。
“每个月……两百多吨?还要高品位?”王老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慎重,“张经理,你这个量……可不小啊。现在市面上,能稳定出这个量级高品位砂的矿点或者渠道,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个量级的交易,涉及的金额、调配难度和风险,都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