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这条线上对公平感受最深的人之一。当初是张家栋在大会上捅破了那层纸，把刘长贵一伙揪了出来，才让他韩大个儿凭着过硬的技术考核，光明正大地走进了这个车间。
这里没有溜须拍马，只有技术指标和操作规程。
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公平，这第一炉玻璃，他必须盯紧了，不能出一点岔子。
“老韩，看着咋样？”旁边一个同样从瓶厂来的老师傅小声问。
“稳……目前看着挺稳，”韩大个儿声音沙哑，“厚度好像……还行。就看退火窑了。”
“是啊，退火是关键。”那老师傅感慨道，“以前在瓶厂，退火不好，一炉瓶子能碎一半。这大家伙，要是退了火……”
“呸呸呸！肯定行！”韩大个儿连忙打断，“咱们这么多人，准备了这么久，专家也来了好几拨，咱们肯定能行！”
他的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给周围的工友打气。
他们这群人，或多或少都曾被老厂那套不公的体系伤害或边缘化，如今在新厂找到了尊严和希望。没有人比他们更渴望这第一炉玻璃能够完美出炉。
这不仅仅是一炉玻璃，这是他们新人生的开端，是他们信奉的公平实干理念的试金石，更是向所有人证明――只要给机会，给公平的环境，中国的工人，不比任何人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退火窑漫长的甬道仿佛吞噬了时间。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退火窑出口工位颤抖而激动的声音：
“报告！玻璃带……出来了！外观完整！初步观察……平整度良好！”
“哗――！”
车间里紧绷的弦瞬间松开，巨大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爆发出来，甚至压过了机器的轰鸣！
“成功了！一次成功！”
“好！太好了！”
“咱们的浮法线成了！”
工人们扔下手套、帽子，激动地互相捶打着肩膀，许多人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韩大个儿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就和旁边的老师傅紧紧抱在一起。
王大锤更是扯开嗓子，用他那在瓶厂练就的洪亮嗓门吼了起来：“看见没！咱们能行！咱们真行啊！”
他徒弟被他激动得晃得东倒西歪，却笑得合不拢嘴。
老周没喊也没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被抬走的玻璃，一遍遍用力点头，嘴角咧到了耳根。
控制室外的平台上，气氛同样激动。
省里派来的工艺专家李工，是一个平时不苟笑、要求极其严格的老工程师，此刻猛地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又赶紧戴上，凑到观察窗前，死死盯着生产线末端还在持续输出的玻璃带：“稳了……锡液面平稳，玻璃带无波纹，厚度均匀……这第一炉的质量可是大大超出了预期！超出预期啊！”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市里派来支援的设备专家王工的手，用力摇晃：“老王！咱们的心血没白费！参数调对了！设备磨合出来了！”
王工也是满脸红光，连连点头：“是啊，老李！最难的就是这第一次！这口气，咱们算是喘过来了！后续优化空间还很大，但咱们这开端可是太好了！”
陈主任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看生产线，又看看下面欢呼的工人，最后目光落在身边的张家栋身上，猛地一巴掌拍在张家栋的后背上，力道大得把张家栋推了一个趔趄：“家栋！家栋厂长！你听见了吗？成了！咱们的浮法玻璃，真从咱自己手里流出来了！这……这他x的比当年我儿子出生还让人高兴！”
张家栋被拍得生疼，但脸上却绽放出这些天来最灿烂、最舒展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巨大的释然，有难以喻的骄傲。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充满希望的空气，目光扫过沸腾的车间，扫过激动不已的专家和陈主任：
“李工，王工，陈主任，还有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同志们！这不是我张家栋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咱们大家，从县里领导的支持，到省里市里专家的指导，再到在座每一位工人师傅没日没夜的调试、坚守，共同拼出来的成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和感慨：“咱们用事实证明了，外国人能搞的浮法玻璃，咱们中国人，不仅能搞，还能一次就搞成！这不仅仅是一炉玻璃，这是咱们打破技术迷信、树立产业自信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李工重重地点头，接口道：“张厂长说得对！这第一步走稳了，后面汽车玻璃原片的质量攻关，就有了最坚实的基础！浮法玻璃是基石，基石不稳，什么都谈不上。现在，咱们的基石立住了！”
王工也兴奋地补充：“是啊，原片质量上来了，后面热弯、钢化、夹层这些工艺攻关，才能有的放矢！不然，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张家栋听着专家们的话，心中豪情激荡，但同时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提高声音，对着平台下渐渐平息欢呼、望向他的工人们说道：
“同志们！今天的成功，值得庆祝！食堂已经准备好了庆功宴，大家辛苦了！今天咱们好酒好菜管够！”
一听有饭吃，底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工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连日来的紧张和压力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张家栋见状笑着抬手压了压，待声音稍歇：“不过庆功归庆功，生产不能停。浮法线一旦点火，就必须连续运行，这是工艺要求，也是咱们对市里重点工程的承诺！我们要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各班组立刻排出值班表，确保生产线二十四小时有最精干的人手盯着！尤其是熔窑温度、锡槽液面、退火曲线这些关键参数，一刻也不能离人！”
陈主任听到张家栋的安排，立马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明白，张厂长！你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每个班次都有老师傅带班，关键岗位双人值守！绝不让生产线出半点岔子！”
张家栋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通知食堂，把庆功宴分成三批，让下个班次的同志先吃好休息好，准备接岗。当班的同志，等交班后再好好庆祝！咱们既要分享胜利的喜悦，更要保证胜利的果实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市里那么多建筑工地，还等着咱们这批玻璃上窗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