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不到八点半,玻璃瓶厂那栋灰扑扑的礼堂外就聚了不少人。
没人组织,都是自发来的,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厂门口的方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期待和不安。
王大锤、老周、韩大个他们几个站在一起,离礼堂门口不远。
韩大个双手抱胸,眉头拧成疙瘩,不时踮脚张望,老周却默默抽着烟。
“来了!”不知谁低呼一声。
只见厂门口,那辆熟悉的合作社旧吉普车缓缓驶入。
车刚停稳,早就候在那里的刘长贵,立刻带着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车间主任和厂办的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脚步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车门打开,张家栋先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沉稳。紧接着下来的是县办的郑秘书,夹着公文包,表情严肃。最后是司机小刘儿,他锁好车,安静地跟在后面。
刘长贵抢先一步握住张家栋的手,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洪亮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张厂长!欢迎欢迎!您百忙之中还亲自来给我们老厂职工做动员,真是太关心我们了!大家盼您来,可是盼了好久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人,于是更多的奉承话涌了上来。
“张厂长一路辛苦!”
“新厂建设日新月异,都是张厂长领导有方啊!”
……
张家栋也没说话,笑着与刘长贵等人简单握了手,又和郑秘书低声交流了一句,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礼堂走来。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王大锤、韩大个等人眼里,简直像针扎一样。
“呸!瞧他那副哈巴狗样!”韩大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捏得咯咯响。
“小人得志!”王大锤也啐了一口。
老周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神紧紧盯着被刘长贵等人围在中间、显得众星捧月般的张家栋。
他看到张家栋对刘长贵的殷勤似乎并无太多表示,但也没有推开,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又往下沉了沉。
最后人群还是随着张家栋一行移动,涌进了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议论声在略显空旷的室内回荡。前排位置自然是刘长贵等人预留好的,张家栋和郑秘书被请到演讲台就座,小刘儿则坐在了台下靠前的位置。
厂里的一位副厂长主持,说了几句套话,无非是感谢领导、欢迎张厂长之类,然后便高声宣布:“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县合作社负责人、新玻璃厂销售负责人张家栋同志,给大家做招工动员和政策说明!”
话音落刚下,刘长贵和他身边那帮人,以及台下零星几个已经交了钱、自认为稳了的工人,立刻卖力地鼓起掌来,掌声在起初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而礼堂里绝大多数工人,包括王大锤、老周、韩大个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手放在膝盖上,或者交叉在胸前,没有任何动作。
台上的张家栋似乎对这稀稀拉拉的掌声并不意外,他面色平静地站起身,走到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礼堂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张家栋清了清嗓子,沉稳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
“玻璃瓶厂的老师傅们,工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家栋。今天过来,不是来做报告,更不是来走过场。是有些事,有些话,我必须当着咱们厂里所有人的面儿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