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儿见到他们几个,脑子“嗡”的一声,困意和疲惫瞬间被惊飞,心脏也猛地一缩。
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人竟然直接找到家里来了。
刘长贵率先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恭维的笑容:“哎呀,小刘儿回来了!打扰了打扰了。我们几个下班没事,想着好久没见着老刘大哥和大嫂了,上次送小刘儿回来也没好好说说话,今天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二老。这不,带了点厂里发的福利水果,一点心意……”
孙麻子闻,也赶紧站起来,笑得格外熟络:“是啊是啊,刘队长,您工作忙,我们也不方便打扰您的工作,来看看叔叔阿姨。阿姨非留我们喝口水,这不,刚坐下。”
老赵在一旁点头附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小刘儿脸上瞟。
小刘儿父母明显有些不知所措。老刘头讷讷道:“儿啊,你这几位同事……太客气了,非说来看看我们……”
小刘儿他娘则担忧地看着儿子突然变得难看的脸色。
小刘儿其实也不想让父母担心,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声音干涩地说道:“刘主任,孙师傅,赵师傅,你们也别干坐着。妈,再给我这帮朋友们添点热水。”
刘长贵何等眼力,立刻看出小刘儿的戒备。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关切:“小刘儿,工作一天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我们就是顺路,看看二老身体都好,我们就放心了。你现在是合作社的骨干,张厂长身边的得力干将,前途无量啊!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你出息,打心眼里高兴!”
孙麻子和老赵也连忙跟着捧着说道,什么“年轻有为”、“重情重义”、“不忘本”之类的词儿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小刘儿听着这些奉承,心里却越发难受。
他知道,糖衣后面,炮弹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刘长贵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小刘儿啊,上次咱们吃饭时聊的事……你后来跟张厂长提了没有?张厂长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他问得轻描淡写,但眼神却紧紧锁住小刘儿。
该来的还是来了。小刘儿心一横,既然躲不过,不如摊开说清楚。
他挺直了腰板说道:“提了。第二天我就跟张哥说了。”
刘长贵三人精神一振,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孙麻子急切地追问:“张厂长怎么说?”
小刘儿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复述起了张家栋的原话:“张哥说,新厂汽车玻璃车间用人,有从老厂抽调的计划,但选拔标准很严格,要经过技术和政治双重考核。他知道了你们的情况,会好好研究研究。”
“技术和政治双重考核……研究研究……”
老赵喃喃重复着,脸色都渐渐变了。孙麻子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刘长贵眼神闪烁,眉头微微蹙起。
这答复,听起来客气,实则不然;既给了他们希望,又告诉了他们这事儿的门槛。
“研究研究”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是官面上最常见的拖延之词。
孙麻子最先反应过来:“哎呀,刘队长,您看,张厂长这不是……这不是没把话说死嘛!‘研究研究’,那就是还有余地!技术考核,咱们不怕,干了这么多年,手上都有活儿!就是这政治背景……咱们以前那也是听厂里安排,是不是?刘队长,您跟张厂长关系近,能不能……能不能再帮着美几句?”
他边说边看向小刘儿父母:“老刘大哥,大嫂,你们说是不是?咱们这些老工人,一辈子就指望有个安稳工作,养家糊口。现在有机会去更好的地方,谁不想进步?小刘儿心善,肯帮我们说话,我们全家都感激!就是……就是这最后一步,还得靠小刘儿再使把劲啊!”
这一下,直接把压力引到了小刘儿父母身上。
老刘头和小刘儿的娘哪里经历过这场面,听着孙麻子声情并茂的诉苦,看着儿子紧绷的脸和几位老同事期盼的眼神,他们既觉得人家说得可怜,又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含糊地应着:“是……是……都不容易……小刘儿他……他能帮肯定帮……”
刘长贵何等机敏,立刻抓住了小刘儿父母同情他们的机会,连忙接过话头:“老刘大哥,大嫂,有您二老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知道小刘儿孝顺,听你们的话。我们也知道这事儿不容易,不会让小刘儿太为难。就是……就是盼着有个信儿,有个盼头。”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老人,又把小刘儿给拉了进来。
孙麻子和老赵也赶紧跟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把场面做得十足。
小刘儿看着父母被架在火上烤,自己又被堵得说不出话,胸中憋闷得几乎要爆炸了。
他只想赶紧把这几个人送走。
就在这时,刘长贵看了看墙上老旧的挂钟,终于站起身:“哎呀,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二老早点休息,小刘儿也累了一天了。”
孙麻子和老赵也连忙跟着站起来。
小刘儿巴不得他们快走:“那我送送你们。”
“不用送,不用送,几步路的事儿。”刘长贵摆手,走到门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指着桌上那包印着“工会慰问”的饼干,特意嘱咐道:“老刘大哥,大嫂,这饼干是厂里发的,味道还行,你们一定留着自己吃,千万别客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