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力军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恨铁不成钢,他指着桌上那份单据,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他比张家栋还小一岁,脑子活络,肯钻研。张家栋看重他,有意培养他当自己的接班人。
叶子灵站在他对面,脸涨得通红。她是小夏的妹妹,中专毕业,刚被安排进销售部学习不久。
此刻她咬着嘴唇,手里捏着钢笔,既觉得委屈,又有些不服气:“孙部长,我……我是按成本表算的,加上利润点了……”
“你加的那点利润够干啥的?”孙力军拿起报价单,指着上面的数字,“绒料成本、工费,你算得是没错。可运输成本你按最低运量估的,包装费用你漏算了新设计的防水袋,税款你用的还是老税率!最关键的是,这南方客户第一次打交道,咱们得留出验货、可能退货的余地,还有给介绍人的合理佣金空间……你这一报价,几乎就是贴着原料成本线!这单子要是真按这个价发出去,咱们厂别说赚钱,连厂里烧锅炉的煤钱都得倒贴!”
旁边几个老业务员也围过来看,纷纷摇头:“小叶子,这价确实不能报,太乱了。”“是啊,这要传出去,别的客户还怎么谈?”
叶子灵被众人说得眼圈发红,声音带了哭腔:“我……我就是想快点开单,证明我能行……我看那客户电报里说得挺急……”
“再急也不能坏了规矩啊!”孙力军语气斩钉截铁,但看到叶子灵要哭的样子,又稍微缓和了点,“叶子灵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想干事是好事。但销售不是儿戏,每一分钱都关系到全厂工人的工资、关系到咱们夏朵的牌子!你这报价单幸亏我复核时多看了一眼,要是真发出去,后果你想过吗?”
叶子灵被这番话说得又急又愧,眼圈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办公室里其他业务员也都屏息看着,气氛有些凝固。
张家栋知道这会儿他要是再不进去,叶子灵真就下不了台了,赶忙推开了门。
“哟,这么热闹?都在讨论业务呢?”
屋里众人立刻看了过来。
“张哥!”
孙力军连忙打招呼,神情稍微放松了些。叶子灵则像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更怕被姐夫看到自己出错,赶紧低下头,偷偷抹了下眼角。
张家栋走到桌前,很自然地拿起那份报价单看了看,又看了看眼睛红红的叶子灵和一脸严肃的孙力军,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他先没提报价单的事,而是笑着对孙力军说:“力军,我正找你呢。刚才在门口听你讲‘规矩’和‘牌子’,讲得很好啊,有高度,也有力度。这说明你把厂子的利益真正放在心上了。”
孙力军被张家栋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忙说:“张哥,这是我应该做的。就是……叶子灵同志这份报价,确实有些问题,我正在跟她说。”
“有问题不怕,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进步。”张家栋点点头,这才转向叶子灵,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长辈的关切,“子灵,怎么啦?工作上遇到难处了?眼睛都红了。”
叶子灵见姐夫态度和蔼,委屈更涌了上来,带着哭腔说:“姐夫……我、我把报价算错了,孙部长说我差点给厂里造成损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好好干……”
“想好好干是好事啊!”张家栋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谁还没个第一次?我刚办厂的时候,算错账、走弯路的事儿多了去了。关键是要知道错在哪儿,以后怎么避免。”他拿起报价单,指着上面的数字,“力军说你算漏了运输、包装、税款,还有风险预留,这些是不是事实?”
叶子灵抽噎着点头:“是……是我没考虑周全。”
“那就是了。”张家栋语气平和,“力军指出你的错误,是在帮你,是在保护你,更是在保护咱们厂。你得感谢孙科长及时发现了问题,不然真发出去了,你的第一单就成了事故单,那才叫麻烦呢,对不对?”
叶子灵听了,觉得有道理,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对着孙力军小声说了句:“谢谢孙部长。”
孙力军连忙摆手:“不用谢,这是我分内的事。叶子灵同志刚开始,难免的。”
张家栋见气氛缓和了,便顺势说道:“力军啊,子灵是新同志,有热情,但没经验。你作为科长,又是厂里年轻人里的标杆,得多带带她。这样,这份报价单呢,就当作一次实战教学。你辛苦一下,带着子灵从头到尾重新核算一遍,把这里面的门道、容易踩的坑,都给她讲透。让她不仅知道错了,更知道为什么错,以后该怎么算。”
他又对叶子灵说:“子灵,你也别灰心。跟着力军好好学,他是真有两下子的。把这次错误变成学习的契机,下次你就能独立做出漂亮的报价单了。我相信你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