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声大喝,人群散开一条缝。
柱子气冲冲地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碾盘上那个人。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那副笑模样:“哟,柱子兄弟,从张家村下班回来了?今儿厂里没留你们多干会儿?”
柱子没理他那茬,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发颤:
“二狗,你还有脸在这儿煽动人?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那些废毛是怎么回事?那些挑走的绒去哪儿了?你他娘的――”
“哎哎哎!”二狗打断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可眼神却阴了下来,“柱子兄弟,说话可得讲证据。什么废毛?什么绒?我可听不懂。”
孙癞子从旁边窜出来,叉着腰:“就是!柱子,你少血口喷人!咱送的都是正经货,是老舅那边的毛,你们厂里说有问题,那是你们的事,跟咱有啥关系?”
二狗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听见没有?人家说咱的毛有问题,一棍子把咱下洼村全打死了!从今天起,咱村的毛,人家不收啦!”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凭啥?咱又没惹他们!”
“就是!他们张家村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二狗趁热打铁,把手一挥:
“所以我说,咱自己干!自己的毛自己卖,他张家村管不着!谁愿意跟着我干的,站过来!”
几个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柱子急得脸都白了,他扭头看向人群,想找几个熟悉的面孔,想找几个能帮自己说话的人。
可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二狗的话煽动起来的脸,是那些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是贪婪,是渴望,是“我也能发财”的念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柱子哥。”春燕在他耳边小声说,“咱……咱说不过他们……”
柱子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所有人扭头看去。
王建国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从人群后头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人群边上,停下来,看着二狗,又看着柱子。
柱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几步冲过去,抓住王建国的胳膊:“建国!你来得正好!你听听二狗说的那些话!你快去叫你爸,让他来劝劝大伙儿,别跟着二狗瞎闹!”
王建国看着他,没动。
柱子急得声音都变了:“你爸是村长,大伙儿听他的!只要他出来说句话,说这事不靠谱,说二狗那些钱来路不正,大伙儿肯定能听进去!”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柱子,你就别提了,我爸他现在也在气头上呢,正要去找张家村的人讲理呢……”
柱子和春燕他们一听,全傻了。
“啥?”大壮的眼睛瞪得溜圆,“王村长要去找张家村讲理?讲啥理?”
王建国叹了口气,推着车站在那儿,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听说张家村把咱村所有养殖户的毛都断了,气得在家里摔了烟袋锅子。说这是欺负人,是一棍子打死一船人。他说……他说他当村长这些年,是没带好村里人发财,可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
春燕的脸都白了:“可……可这事是二狗惹出来的啊!跟村里那些正经养殖的没关系,跟村长有啥关系?”
王建国没接话,只是看了柱子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啥意思。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张家村村长会顾全大局,不会把事做绝”。现在倒好,张家村那边是把事做绝了,下洼村这边,也要把事往绝路上推。
二狗站在碾盘上,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眼珠子一转,脸上那笑一下子绽开了: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他跳下碾盘,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手指着王建国的方向,声音又高又亮:
“连咱村长都看不下去了!连咱村长都要去找张家村讲理了!这说明啥?说明咱下洼村这回站对了!说明张家村那帮人,就是欺负人!就是看不起咱!”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这回比刚才还热闹。二牛几个人已经开始往前挤,眼睛亮得吓人。
孙癞子赶紧帮腔,嗓门扯得老高:“就是!村长都站在咱这边,咱还怕啥?跟着二狗哥干,准没错!”
二狗站回碾盘上,把手一挥:
“走!想发财的,跟我去老仓库!我教你们咋干!咱下洼村,从今天起,自己收毛,自己洗,自己选绒,自己卖!他张家村有啥了不起?咱照样能发财!”
“走!走!”
“二狗哥,带我一个!”
人群像潮水一样,跟着二狗往村西头涌去。
柱子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从自己身边挤过去,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那棵老槐树底下,转眼就空了大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