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临近落山，王有田正蹲在墙根，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张家村建厂那档子事，越想越憋屈。

他老伴儿在灶间准备晚饭，院子里只有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轻响。

而此时的王建国，则在院子另一头，正埋头修理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满手油污，动作也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那晚在赵二狗家喝醉后，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口。

“村长在家吗？”

“老王！老王！出大事了！”

“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

王有田一愣，抬起头来明显是有些茫然。只见院门口呼啦啦涌进来十几号人，打头的正是刚才在老槐树下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汉，后面还跟着些闻讯赶来的中年人和妇女，个个脸上带着焦虑、愤怒的情绪。

“老栓叔？有田哥？王会计？你们……这是咋了？”

王有田赶紧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村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有田啊！你这个村长可得管管了！”李老栓嗓门最大，第一个开口，把赵二狗说的那些“占地”、“污水”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咱们下洼村的地，咱们下洼村的水，可不能让人这么糟践！你赶紧去张家村，找他们村干部，找那个张家栋，问清楚！要是真像说的那样，咱们全村人都不答应！”

“对！不答应！”

“村长，你得给我们出头！”

“不能光让他们张家村发财，害了咱们！”

人群的情绪越说越激动，你一我一语，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妇女们的嗓门尖，夹杂着老汉们愤怒的控诉，吵得王有田脑仁直疼。

王建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子，听着众人说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沉了下去。

占好地？排毒水？这说辞，咋跟那晚赵二狗话里话外暗示的一模一样！果然是他们捣的鬼！而且动作这么快，煽动了这么多人！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王建国下意识地就想冲出去，对着大伙儿喊：“别听赵二狗他们胡说！他们是故意捣乱！”

但是，他脚步刚一动，视线就撞上了父亲王有田那布满愁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众人需要的脸。

如果他现在站出来，说这一切是赵二狗的阴谋，不是等于在众人面前打父亲的脸了么？

看，你儿子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还知道内情！也等于承认下洼村确实没本事，只能靠这种下作手段给邻村使绊子。

到嘴边的话，被这复杂的思绪硬生生堵了回去。王建国攥紧了沾满油污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低下头，重新蹲回自行车旁，假装继续摆弄那个其实已经修得差不多的车链条，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子里的喧嚣。

王有田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义愤填膺的控诉，看着一双双期盼甚至逼迫的眼睛，重新站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