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主任说着,便走回办公桌,拿起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开始熟练地拨起了号。
张家栋和郑导坐在炉边安静地喝着茶,能听到许主任在电话里用带着商量又透着点熟络的语气,跟对方沟通着,一会儿说“老家来的重点企业”,一会儿提“曹县长很关心”,一会儿又约“下午方便的话,我们带人过去实地看看,也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打了两个电话,前后不到十分钟,许主任放下听筒,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走了过来:“约好了!那边主管后勤的刘科长下午三点左右有空,答应在招待所等咱们,带咱们看看房子,也能坐下来聊聊。”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刚过一点,时间还充裕。咱们怎么过去?日坛公园那边离这儿不算太近。”
郑导是北京人,对公交线路熟,立刻接口道:“我知道,从这儿出去走一段,坐12路,到东大桥倒31路,差不多得一个多小时能到。要是顺利的话,应该赶得上。”
许主任点点头:“对,那条线算比较顺的。或者咱们骑自行车过去?我这儿有两辆,再借一辆也行,就是天冷,路上吃点风。”
张家栋听着两人的讨论,却摇了摇头:“咱们不坐公交,也不骑车。许主任,老郑,咱们今天是去谈正事,是代表‘夏朵’,也代表咱们青岛的企业形象去见对方的干部。风尘仆仆、一身寒气地赶过去,或者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到人家门口,第一印象上就先弱了三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一边穿一边说:“咱们打车去。多花点车钱,但人能保持体面、精神,路上还能再对对口径、商量商量细节。这不是摆谱,许主任,这是对这次会面的重视,也是对咱们自己这个品牌和背后那么多工人心血的尊重。不能丢了份儿,更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郑导听了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咱们现在是去‘攻坚’,气势和精神头不能输。坐公交折腾一路,灰头土脸的,确实不合适。”
许主任也由衷地称赞:“还是张厂长考虑得周到!别看这是小事,往往就是这些细节见真章。成,那咱们就打车!”
三人不再耽搁,跟办公室里的另一位办事员打了声招呼,便一同出了驻京办,朝着胡同口走去。
1984年初的北京街头,机动车并不多,尤其是出租车。当时北京主要的出租车是“上海”牌轿车和少量“伏尔加”、“达特桑”,颜色多为上白下蓝或全红,属于国营出租车公司,数量有限,需要在指定的出租车站点等候,或者去宾馆、大机关门口碰运气,街上随意招手是很难拦到的,而且价格不菲,每公里收费好几毛钱,起步价也不低,对普通市民来说是绝对的奢侈品。
许主任熟门熟路,领着他们往附近一个机关招待所的方向走,那里有个小小的出租车候客点。
运气不错,刚好有一辆蓝顶白身的“上海”牌轿车停在那里。司机是个老师傅,穿着蓝色的卡其布工装,正靠在车边抽烟。
许主任上前用北京话跟老师傅说了要去日坛公园北面,又递了根烟,老师傅看了看他们三人的穿着气质,尤其是张家栋和郑导的大衣和公文包,不像普通百姓,这才点头答应了,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能闻到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陈旧的气味。
车内空间不算宽敞,但很干净。
张家栋主动坐了副驾驶,郑导和许主任坐在后排。车子平稳地驶出胡同,汇入长安街的车流。比起公交车的拥挤和颠簸,出租车里的确是舒服多了。
老师傅开车很稳,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他们几眼,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打开了话匣子:“几位同志,这大冷天的,去日坛那边办事儿?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许主任在后座笑着接话:“师傅您好耳力,我们是从山东青岛过来的。”
“青岛?好地方啊!海鲜那是真棒!”老师傅点点头,忽然目光又瞥向副驾的张家栋,确切地说,是瞥向他身上那件样式挺括的藏青色羽绒服,“哎,同志,您身上穿的这件……该不会就是电视上陈佩斯吃面条穿的那‘夏朵’羽绒服吧?”
张家栋闻,心里一动,脸上露出笑容,侧过头:“师傅,您这眼力更厉害啊。怎么,您也看春晚了?”
“看啦!哪能不看呢!”老师傅一下子来了精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赏和熟稔,“三十晚上我们一家子守着电视,佩斯那小子吃面条可把我们乐坏了!他穿那衣服,我们当时就议论,看着是真暖和,版型也精神。后来报幕的说了,是青岛的‘夏朵’牌。嘿,没想到今儿就碰见穿着的了,还是你们青岛来的同志!”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瞒您说,刚才在招待所门口,我看你们三位穿着打扮挺像样,尤其是您这件羽绒服,我瞧着就眼熟,心里估摸着可能有点来头。要不然,这大冷天去日坛那边,路不算近,我还真不一定乐意跑呢!”
郑导听了,也笑着搭话,带着点北京人的熟络劲儿:“师傅,听您这口气,最近活儿还行?这大冬天,出门的人少了吧?”
老师傅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说:“还行!比前两年强多了。现在外地来办事的人多了,像你们这样的。我们这活儿,辛苦是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但挣得也还行。”他略显得意地报了个数,“勤快点,一个月下来,刨去油钱和上缴的,落手里一百来块问题不大。”
“嚯!一百多?”许主任在后座忍不住惊讶地出声。这比许多国营工厂的老师傅工资都高了,更别提普通的工人了。
“可不嘛!”老师傅语气里带着劳动致富的踏实感,“所以我说,你们这羽绒服看着就好,暖和又精神,我也想弄一件穿穿,开车的时候不冻胳膊。可我去百货大楼问了,好家伙,早卖空了!售货员说,打从春晚播完,第二天开门就排长队,连着几天都是,到货就抢光!根本轮不上我们这些天天在外头跑的人。”
张家栋听着司机师傅这最接地气的“市场反馈”,心里像喝了口热茶一样舒坦,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话头说:“师傅,这说明大家识货。好东西不怕没市场。您也别急,厂家那边肯定看到了这情况,估计正加班加点生产呢,很快就会往北京补货的。到时候您留意着点,或者托熟人问问,肯定能买上。”